正月二十,大雪初霁。
楚明昭站在摄政王府门前,褪去了所有伪装——没有易容,没有破衣,只穿着最素净的月白袄裙,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
守卫看见她时,愣了三息,才慌忙跪地:“郡、郡主……”
“我要见王爷。”她声音平静。
书房里,萧绝正在批阅公文。
听到脚步声,他笔尖未停,甚至没抬头:“肯回来了?”
“来谈笔交易。”楚明昭在他面前站定。
萧绝这才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去:“说。”
“放我自由三年。”楚明昭开门见山,“三年内,我为你做三件事——任何事。”
笔尖顿了顿。
“三年后呢?”萧绝问,依旧没抬头。
“三年后,”楚明昭一字一句,“我要北境兵权。”
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绝终于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楚明昭,你凭什么?”
“凭我是先帝嫡女。”楚明昭。
萧绝看着她。
尤其那双眼睛,和御书房里那幅先帝年轻时的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萧绝的眼神终于变了。
“玉玺在哪儿?”萧绝声音发紧。
“等我拿到兵权,自然奉上。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她顿了顿,看着萧绝:
“主人扶持幼帝多年,虽权倾朝野,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若有先帝传国玉玺……”
“我便可名正言顺,扶你上位。”
萧绝沉默了。
他盯着楚明昭,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皮肉,看清里面那颗心究竟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
“若我不答应呢?”
楚明昭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抬手,拔下发间那支白玉簪——萧绝送的那支,簪头暗藏机关的杀器。
然后,将簪尖抵在自己咽喉。
“那主人得到的,”她轻声说,“只会是一具尸体。”
血珠沁出,顺着簪尖滑落,滴在月白衣襟上,晕开一小朵刺目的红。
萧绝瞳孔骤缩。
“你——”
“主人教过我,”楚明昭打断他,手稳得可怕,“谈判桌上,最大的筹码不是你能给什么,而是你能毁掉什么。”
她看着萧绝苍白的脸,一字一句:
“现在,我的命就是筹码。”
“要么放我走,给我三年自由,换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
“要么,我现在就死在这里——带着玉玺的秘密,带着你八年心血养出来的这把刀,一起烂在土里。”
她微微用力,簪尖又刺进半分。
血涌得更急。
“选吧,主人。”
萧绝的手在袖中攥紧,青筋暴起。
他看着楚明昭颈间那片刺目的红,看着她那双决绝的眼睛,忽然想起八年前,枯井边那个抓住他衣角的小女孩。
那时她眼里也有这种光——不甘赴死,拼命想活的光。
只是现在,这光更烈,更狠,也更……
让他心悸。
“放下簪子。”他声音嘶哑。
“主人先答应。”
“我答应你。”
楚明昭手指一颤:“当真?”
“当真。”萧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持簪的手腕,“我答应放你三年自由,答应三年后给你兵权。”
簪尖刺破皮肤,血珠滚落。
楚明昭的手很稳,眼神更稳。她就那么看着萧绝,仿佛抵在咽喉上的不是凶器,而是寻常珠钗。
萧绝盯着那缕鲜红,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若不答应,你真会死?”
“会。”楚明昭答得毫不犹豫,“与其再做八年囚徒,不如现在了断。”
萧绝笑了。
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疲惫。
“好,”他说,“我答应。”
楚明昭手指一颤,簪子却没有放下:“当真?”
“当真。”萧绝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帕,扔给她,“擦干净,难看。”
楚明昭接过帕子,却没有擦,只是慢慢放下发簪。血还在流,染红了月白袄裙的领口。
萧绝皱眉,走上前,夺过帕子,按住她伤口。
力道不小,楚明昭疼得吸气。
“现在知道疼了?”萧绝冷声,“刚才不是挺英勇?”
楚明昭咬唇不说话。
萧绝松开手,从袖中取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衣摆一角,替她包扎。
动作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楚明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问:“主人以前……常受伤?”
萧绝手一顿,没回答。
包扎完,他后退两步,重新坐回主位。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第一,放我自由三年。这三年,我不做你的奴,不做郡主,只做楚明昭。”
“可以。”萧绝点头,“第二?”
“三年内,我为你做三件事。任何事——杀人,窃密,甚至……”她顿了顿,“陪人上床。”
萧绝眼神骤冷:“第三件,免了。”
“主人怕我脏?”楚明昭笑了,“还是舍不得?”
萧绝没接话,沉默良久。
他突然问到,“你会怎么处理宇文珩?”
“他?”楚明昭笑了,“他会是我手中的一把刀——杀向燕国朝堂的刀。”
萧绝看着她自信的样子,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跪在柴房里,发着高烧也不哭的小丫头吗?
还是那个第一次杀人后,吐得昏天黑地的楚明昭吗?
不。
她已经变了。
变成一把……连他都可能握不住的利刃。
“好。”萧绝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立契吧。”
---
契书写得很详细。
楚明昭念,萧绝写。
“一、自今日起,楚明昭恢复自由身三年,不受摄政王府管辖。”
“二、三年内,楚明昭需为萧绝完成三件事,不得违抗。”
“三、三年期满,萧绝需交还楚明昭北境兵权,并助其恢复身份。”
“四、期间若一方违约,另一方有权……索命。”
写到“索命”二字时,萧绝笔尖顿了顿。
他抬头看楚明昭:“真要这么写?”
“要。”楚明昭点头,“主人教过,契约不留余地,才能让人遵守。”
萧绝笑了笑,继续写。
写完后,他取出匕首,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滴在契书右下角。
然后将匕首递给楚明昭。
楚明昭接过,毫不犹豫,也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
血滴在萧绝的血旁边,两滩鲜红慢慢交融,渗进纸里。
像某种诡异的仪式。
“按手印。”萧绝说。
两人同时将染血的手掌按在契书上。
血手印并列,一个修长有力,一个纤细小巧。
却同样决绝。
契成。
萧绝拿起契书,吹干墨迹和血迹,然后一分为二。
“各执一份。”
楚明昭接过自己那份,小心折好,收进怀里。
“主人现在可以放心了。”
“我从不放心。”萧绝看着她,“尤其是对你。”
楚明昭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光,忽然说:
“天快亮了。”
“嗯。”
“我该走了。”
“嗯。”
楚明昭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主人,”她轻声问,“这三年……你会想我吗?”
萧绝看着她,许久,才说:
“会想你怎么完成那三件事。”
楚明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她藏不住的失落。
“果然。”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在她离开后,萧绝慢慢坐下,对着那张染血的契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抬手,按了按心口。
“楚明昭,”他低声自语,“我怎么会不想你。”
“这些年,每一天……都在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