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藏在城南的乞丐窝里,裹着破棉袄,脸上抹了煤灰,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是她逃出来的第三天。
第一天,她扮作卖菜农妇,混在早市人群里,亲眼看见萧绝的影卫挨个摊位搜查。有个影卫多看了她两眼,她立刻蹲下,抓起把烂菜叶往脸上抹,嘴里嘟囔着“菜都冻坏了”,那影卫就扭头走了。
第二天,她换了身份,在城西的绣坊当临时工。下午坊里突然来人,说是王府采买,要挑几个绣娘进府做活。楚明昭低头穿针,手稳得不像话。来的是影十一,萧绝身边的老人,眼睛毒得很。他在楚明昭面前停了停,忽然伸手要掀她头巾——
隔壁绣架倒了,线团滚了一地。楚明昭趁机蹲下捡线,再抬头时,影十一已经被管事叫走了。
第三天,她进了黑市。
黑市在城东废弃的码头底下,鱼龙混杂,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这里。楚明昭用银簪换了新路引,又买了包迷粉和一把淬毒的短匕。
刚转身,就撞进一个人怀里。
玄色披风,冷冽的松香,还有……
她猛地抬头。
萧绝站在她面前,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但那双眼睛,她死都认得。
四目相对。
他伸手,抓向她肩膀。
楚明昭反应极快,反手洒出迷粉。
白色粉末在昏暗的灯光下弥漫,萧绝急退,却还是**了一些。他捂住口鼻,眼神瞬间冷厉。
“抓住她!”
周围几个扮作商贩的影卫同时扑来。
楚明昭转身就跑,钻进狭窄的巷子。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她边跑边扯掉外面的破棉袄,露出里面青楼姑娘的艳色衣裙。
跑到巷口,迎面撞上一队巡夜官兵。
“官爷救命!”她扑过去,泪眼婆娑,“有人要抓奴家去卖!”
官兵拦住追来的影卫。
楚明昭趁机钻进对面的花楼,从后窗翻出,跳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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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推开挡路的官兵,追到巷口时,只看见马车消失在街角。
他扯下银面具,脸色阴沉。
影一跪地请罪:“属下失职……”
“不怪你。”萧绝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她比我想的还能耐。”
这三天,她换了七个身份,躲过五次围捕。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却总能逃脱。
就像当年他教她的那样——永远留后路,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教得太好了。
好到……现在连他自己都抓不住她。
“王爷,还要追吗?”影一问。
萧绝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停在楚明昭刚才站过的地方。
地上有她洒落的迷粉,还有一小片撕破的衣角——靛蓝色粗布,是乞丐装。
他弯腰捡起那片布,攥在手心。
然后抬头,看向巷子尽头。
那里通向码头,再往前就是出城的水路。
她要去哪儿?
江南?蜀中?还是……燕国?
萧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收队。”他说,“今晚不搜了。”
影一愣住:“可是郡主她……”
“她跑不远。”萧绝转身往外走,“上京九门已闭,水路陆路都封了。她只能藏在城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城里……到处都是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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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明昭确实没出城。
她先去了质子府,给宇文珩送了封信,告诉他,她要脱离摄政王府,让他一天内给她弄个新身份,方便她出行。
而后马车在城里绕了三圈,最后停在一间香火冷清的小庙后院。
赶车的是个哑巴老僧,收了她的银子,什么也不问,只递给她一把钥匙。
楚明昭进了厢房,锁上门,才松了口气。
三天了。
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饱饭。每次闭眼都觉得萧绝会破门而入,每次吃饭都怕菜里有药。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苦。
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虽然这自由是偷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
她躺到床上,看着斑驳的房梁,忽然想起萧绝刚才的眼神。
隔着迷粉,隔着人群,隔着八年的恩怨。
可她还是看清了。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
一丝她看不懂的痛楚。
像被人捅了一刀,却找不到凶手。
楚明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别想他。
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查清真相,怎么……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楚明昭瞬间坐起,手握短匕。
脚步声停在门外。
很久,没有动静。
就在她以为人走了的时候,门外传来萧绝的声音:
“回来。”
只有两个字。
低沉的,带着疲惫的,不像命令,更像……请求。
楚明昭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萧绝站在院子里,披风上落满雪,肩上还沾着迷粉的白痕。他没戴面具,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这扇门。
好像知道她在里面。
好像知道她在看。
“楚明昭,”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回来。”
楚明昭的手按在门栓上,指尖发抖。
只要打开门,走出去,就能结束这场逃亡。
也能结束……这八年的纠缠。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慢慢松开了手。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
翻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所以没看见,在她翻窗的瞬间,院里的萧绝,缓缓闭上了眼睛。
雪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化成水。
像眼泪。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轻声说,“那就继续。”
“看你能逃多久。”
他转身离开。
背影在雪夜里,孤独得像匹离群的狼。
而楚明昭躲在庙外的老槐树上,看着他走远,才跳下来,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雪地上,两串脚印。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越离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