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昭在别院的第十五天,摸清了所有规律。
每日辰时三刻,送饭的仆役会推着小车过桥。车底有暗格,刚好能藏个瘦小的人。
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有半柱香的空档,湖边巡逻会往东偏移十丈。
西厢房后面那棵老槐树,枝条伸到墙外。树下石板是松的,撬开能看见水道——那是别院当年的排水暗渠,通往半里外的野河。
还有萧绝。
他每日酉时准时来,陪她用晚膳,看她喝药,戌时离开。雷打不动。
楚明昭开始准备。
先从药入手。那红色药丸她没真吞,每次都压在舌下,等他走了再吐出来。十五天攒了十五粒,磨成粉,分装进三个小纸包。
然后是衣服。她借口天冷,让春杏多送了几件厚衣裳。拆了一件灰鼠皮袄的夹层,缝进地图、碎银、火折子。
最后是工具。妆匣里有支银簪,她悄悄磨尖一头。梳子掰断几根齿,用丝线绑成个小钩子。
一切就绪,只等时机。
时机在第二十天来了。
那日大雪,湖面冰层冻得结实。萧绝傍晚来时,身上带着酒气——他刚从宫宴回来。
“明日,”他看着她喝下药汁,忽然说,“我可能来不了。解药会让影一送来。”
楚明昭垂着眼:“知道了。”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抚过她脸颊。
“楚明昭,”他声音很低,“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楚明昭抬眼:“说什么?”
“说你不恨我了,说你愿意待在这儿,说……”他顿了顿,“说你不会走。”
楚明昭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绝心头一紧。
“主人想听这些?”她问。
萧绝收回手,起身。
“算了。”
他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好好待着。等我忙完这阵……带你出去走走。”
门关上。
楚明昭坐在原地,听着他脚步声渐远,然后起身,吐出了舌下的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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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楚明昭换上一身深灰袄裙,将药粉撒进茶壶,摇了摇。
然后推开窗,对着外面守夜的护卫轻声道:“大哥,能给我倒杯热茶吗?冻得睡不着。”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进来了。
楚明昭递上茶杯。
护卫接过,楚明昭伸手一掌,对方软倒在地。
楚明昭将他拖到床边,盖好被子,看起来就像睡着了。又从他腰间取下钥匙串——里面有所有房门的钥匙。
她轻手轻脚出了房门,穿过回廊,来到西厢房。
老槐树下,石板果然松动。她用银簪撬开缝隙,手伸进去摸索——
摸到了冰冷的铁环。
用力一拉,石板掀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腥臭的水汽扑面而来。
楚明昭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水道很窄,只能爬行。积水没到膝盖,刺骨地冷。她咬紧牙关,顺着水流方向往前爬。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是出口。
她用力推开挡板,爬了出去。
外面是野河边的荒滩,大雪纷飞,四下无人。
楚明昭站起来,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但她没停,沿着河岸往南走——那里有片芦苇荡,她提前藏了包袱。
找到包袱,换上干衣裳,又用易容药膏抹了脸,戴上老妇人的花白假发。
最后,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字条,和一块碎银,交给路边早起的卖炭翁。
“劳烦,把这送到摄政王府。给门房就行。”
卖炭翁接过碎银,连连点头。
楚明昭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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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影一送解药到别院。
护卫还在“睡”,怎么叫都不醒。影一觉得不对,一脚踹开门——
屋里空无一人。
床上那个是护卫假扮的。
窗开着,风雪灌进来。
影一脸色惨白,冲回王府。
书房里,萧绝正在批奏折。
“王爷……郡主逃了。”
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大团。
萧绝缓缓抬头:“什么时候?”
“昨夜子时后。”影一跪地,“西厢房下有水道通野河,郡主从那儿走的。守卫被下了药,现在还没醒。”
萧绝放下笔,起身。
“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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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里,萧绝站在楚明昭住过的房间。
床铺整齐,妆匣开着,里面少了支银簪。桌上摆着早膳,已经凉透。
还有一张字条。
萧绝走过去,拿起。
上面是楚明昭清秀的字迹:
“主人教的,奴婢学得很好。”
落款画了只小狐狸,狡黠地笑着。
像在嘲笑他。
萧绝盯着字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
纸团在手心揉碎。
“全城搜捕。”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客栈、驿站、车马行、渡口……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我翻一遍。”
影一领命:“是。若找到郡主……”
“带回来。”萧绝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
他看向窗外白茫茫的雪地,眼神复杂。
“别伤她。”
影一愣住:“王爷?”
“照做。”
萧绝转身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床。
“楚明昭,”他轻声说,“你最好藏得严实点。”
“因为被我找到……”
他没说完。
但眼里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猎人看见猎物逃脱时,才会有的眼神。
兴奋,愤怒,还有势在必得。
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