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子夜时分停了,驿馆的梅枝被压出不堪重负的弧度。
楚明昭回到军营,寅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声。
帐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是暗卫的回禀信号。
她打开营帐,黑影无声落地:“郡主,王爷半个时辰前回了营帐,在……饮酒。”
楚明昭指尖一顿:“知道了。”
她关上帐门。
烛火在掌心拢出一团温黄的光。宇文珩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带着漠北风雪特有的冷冽气息。
“漠北太子宇文铖,我的长兄,如今亲率右翼军驻扎在云漠关外八十里的鹰愁涧。”他那时用匕首在雪地上画着简易的舆图,“此人骁勇善战,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多疑,且极重声名。”
“所以?”楚明昭问。
“所以若有人能‘证明’他与我这个质子暗中勾结,意图篡位……”宇文珩抬起眼,笑意未达眼底,“父王最恨兄弟阋墙。届时不用大梁动手,漠北自会清理门户。”
“你要我伪造通敌证据?”
“不。”宇文珩摇头,“我要真的证据。他确实与我‘通过信’。三年前他欲借大梁之手除掉我,曾密信往来,那些信函的印鉴、暗语,只有我们二人知晓。郡主只需‘偶然’截获其中一封,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楚明昭沉默片刻:“你助我破敌,我助你杀兄。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宇文珩伸出手,掌心向上,“此外,待宇文铖伏诛,漠北必乱。郡主可趁势收复云漠关以北三州。那本就是大梁故土。而我……”他笑意深了些,“我会‘被迫’成为漠北新的储君。届时,你我至少可换十年太平。”
雪静静落下,冰冷彻骨。
楚明昭闭上眼,将那些算计压回心底。她推开营帐,去了萧绝的营帐。
影一在帐外向她点头,然后打开了帐门。
楚明昭慢步走了进去,眉头紧蹙。
烛台倾倒在地,酒液浸透了波斯地毯,浓烈的梨花白混着松墨的气息,在暖阁里弥漫出颓靡的暖意。
萧绝斜倚在榻上,玄色锦袍襟口微敞,手里握着一只空了的夜光杯。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将杯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去哪儿了?”
声音平静得可怕。
楚明昭停在门槛外三步处,垂眸:“睡不着,出去转转。”
“转了两个时辰?”萧绝终于抬眼,烛火在他眸中跳成两簇幽暗的光,“郡主好雅兴。”
他知道了。
楚明昭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王爷既派人跟着,何必再问。”
“砰!”
夜光杯砸在地上,碎玉般溅开,有一片擦过楚明昭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
萧绝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
他走近她,酒气混着熟悉的龙涎香将她包裹。
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楚明昭。”他低声唤她全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我养你七年,教你怎么握刀,怎么杀人,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你去跟漠北的野狗结盟的。”
他知道了全部。
楚明昭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漠北十万大军压境,云漠关危在旦夕。宇文珩的提议,是目前最好的破局之法。”
“破局?”萧绝冷笑,手指抚过她脸上的血痕,“你确定不是引狼入室?宇文珩是什么人?他在大梁为质,装疯卖傻,暗中经营,连我安插在驿馆的三批眼线都被他拔了个干净!这样的人,会甘心做你手中的刀?”
“我不需要他甘心。”楚明昭一字一句道,“我只需要他怕死,怕宇文铖登基后第一个杀他。敌人的敌人,就是暂时的盟友。”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快要燃尽,他才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里带着某种压抑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好,好。”他松开手,转身走回榻边,又拎起一壶酒,仰头灌了大半,“你去吧。去跟你的新盟友谋划,去赌他会不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楚明昭站在原地,看着他喝酒的背影。
烛光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模糊,有那么一瞬,她竟觉得这个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肩线微微垮了下去。
“王爷……”
“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萧绝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楚明昭,七年了。我把你从枯井里捞出来,给你名分,教你本事,让你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孤女,变成如今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昭阳郡主。”
他转过身,酒意让他的眼睛泛着血丝,却亮得惊人。
“我不是圣人。我养你,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他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脖颈,掌心温热,指尖却冰凉,“我要你做我的刀,做我的棋子,做我攫取**的踏脚石。这些,我从来没瞒过你。”
楚明昭喉间发紧。
“可是啊……”萧绝俯身,唇几乎贴在她耳畔,呼吸灼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这颗冷透了的心,竟然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握住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缠绕。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你这把刀不想再为我所用了……我该怎么办?”他低声笑着,那笑声却让人脊背发寒,“然后我想明白了。”
他的另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骼生疼。
“我会把你锁起来。”他轻轻说,像在说情话,“用玄铁打造一副镣铐,就锁在我寝殿的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谁也别想见。什么漠北质子,什么家国天下,都跟你再没关系。”
楚明昭瞳孔骤缩。
萧绝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醉意的、赤裸的偏执:“怕了?那就记住!楚明昭,你的命是我买的,你的人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逃。”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撕咬。
楚明昭挣扎,却被他死死箍在怀中,直到唇齿间尝到铁锈般的甜腥,他才稍稍松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答应我。”萧绝哑声道,“别背叛我。”
楚明昭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那里面的疯狂和脆弱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牢牢缚住。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他丢给她那枚染血的银锭时,眼神也是这般冷酷。
可眼眸深处,却藏着某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她看懂了。
那是恐惧。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害怕失去他一手养大的刀。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我不会背叛大梁。”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也不会背叛……自己。”
萧绝盯着她,良久,忽然松开手,踉跄着退后两步,扶住桌沿低笑起来。
“好,好一个‘不背叛自己’。”他笑着,眼角却有什么在烛光下一闪而逝,“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只是楚明昭……”
他抬起眼,那里面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拢,又变回了深不可测的寒潭。
“别让我真的把你锁起来。”
楚明昭转身离开书房,没有回头。
长廊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酒气。
她一步步走回自己的院子,唇上的咬痕灼热发烫。
推开房门时,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
素衣乌发,眉眼沉静,唯有唇上那一抹破碎的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
疼。
却也清醒。
窗外传来极轻的振翅声,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
楚明昭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鹰愁涧东三十里,落雁坡。”
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的漠北苍鹰。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张,顷刻化作灰烬。
萧绝营帐内。
萧绝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脸上的醉意和疯狂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直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函——那是三日前从漠北传来的,关于宇文珩真实身份的最终确认。
“北漠王私生子,生母为汉人歌姬,五岁送入寺庙寄养,十岁接回王庭后主动请缨为质……”他低声念着,指尖在“主动请缨”四字上重重一划。
窗边阴影里,暗卫首领无声现身。
“王爷,郡主她……”
“让她去。”萧绝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宇文珩想借她的手杀宇文铖,我又何尝不能……借宇文珩的手,磨一磨这把越来越不听话的刀。”
他抬眼,望向楚明昭院落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只是……”
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无人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