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比上京要烈上三分。
马车一路颠簸,行了月余,终于抵达虎牢关。
关外黄沙漫天,风卷着砂砾打在车厢壁上,噼啪作响。
楚明昭掀开车帘,入目便是连绵的戍楼,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城楼上“虎牢关”三个大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凛然的杀气。
她身上披着萧绝的大氅,松木香混着关外的尘土气息,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伤还未完全好透,下车时脚步微滞,身旁的萧绝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慢点。”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关外不比上京,风硬得很,别逞能。”
楚明昭颔首,将大氅拢得更紧些。
入关的那一刻,守关将士齐齐躬身行礼,声震云霄:“参见摄政王!参见昭阳郡主!”
萧绝淡淡抬手,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转头看向楚明昭,语气放柔了些:“先去驿馆歇下,晚些带你去看军营。”
楚明昭应了声好,跟着他往里走。
驿馆是早就收拾好的,主院东厢房,和京里的布置有几分相似,想来是萧绝特意吩咐过。
她刚坐下喝了口茶,门外便传来通报,说是靖安侯府世子陆明远求见。
陆明远……楚明昭指尖微微一顿。
靖安侯手握粮草调度之权,此次北境大军的粮草,正是由陆明远全权负责。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让他进来。”
陆明远一袭青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见了楚明昭,拱手行礼:“郡主。”
“陆世子不必多礼。”楚明昭示意他坐下,“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陆明远没急着落座,他抬眼看向楚明昭,目光复杂,沉默片刻才开口:“郡主可知,此次王爷带你来北境,所为何事?”
楚明昭挑眉:“自然是为了北境军务。”
“不全是。”陆明远摇头,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郡主可还记得六年前的宫变?”
宫变二字,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楚明昭的心湖。
陆明远缓缓说道:“六年前,先帝病危,太子被废,诸王夺嫡,宫城之内血流成河。而萧绝,彼时手握京畿兵权,却按兵不动,直到最后一刻,才带着兵拥立了当时尚是皇侄的李元玄。”
此事一直是朝野上下的疑团,只是无人敢当面提及。
楚明昭心头一紧:“世子想说什么?”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六年前宫变,王爷手里,根本不只有京畿兵权。他握着先帝亲赐的调兵虎符,足以调动十万禁军,入宫勤王易如反掌。”
楚明昭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震惊:“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陆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家父当时是先帝亲卫统领,亲眼所见王爷接过虎符。可他,却选择了隔岸观火,看着宫城之内血流成河,看着诸王自相残杀,直到两败俱伤,才出手收拾残局,扶持新帝登基。”
“为什么?”楚明昭失声问道。她一直以为,萧绝当时是兵力不足,才不得不蛰伏。可若他真有虎符,为何要眼睁睁看着宫变发生?
陆明远苦笑:“为什么?郡主觉得,新帝登基,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楚明昭怔住了。
新帝李元玄年幼,根基浅薄,朝政大权,尽握在萧绝手中。他是摄政王,权倾朝野,无人敢置喙。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楚明昭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想起萧绝在京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给她的半块虎符,想起他说“我护着你,不需要理由”。
那些话,此刻听来,竟像是裹着蜜糖的刀子,甜得发苦。
陆明远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郡主,王爷此人,心思深沉如海,无人能看透。我今日告诉你这些,并非是要挑拨离间,只是……你对他,太过信任了。”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北境之行,危机四伏。有人觊觎王爷的权位,更有人盯着你手里的半块虎符。郡主,你好自为之。”
说完,陆明远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驿馆的门被轻轻带上,楚明昭却还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窗外的风,呼啸着穿过窗棂,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回过神。
萧绝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玄色的衣袍上沾了些风沙,他看着她,目光深邃:“站在这里做什么?风这么大,也不怕着凉。”
楚明昭定了定神,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没什么,只是随便出去走走,吹了吹风。”
萧绝没说话,只是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落在她脸上,一寸寸地打量。
楚明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了眼睫。
良久,萧绝才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楚明昭,”他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你长大了。”
楚明昭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开始有自己的小秘密了。”萧绝缓缓道。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的眼角,温热的触感,像是要灼穿她的皮肤。
楚明昭别开脸,避开他的触碰,声音有些干涩:“王爷说笑了,我能有什么秘密。”
萧绝看着她闪躲的模样,没再追问。
他只是收回手,插在腰间,转身看向窗外的黄沙:“晚些带你去军营,看看你的兵。”
楚明昭沉默着点头,没再说话。
她看着萧绝的背影,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看着他被风沙吹动的衣袍,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陆明远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隔岸观火,扶持新帝,权倾朝野。
这才是真正的萧绝吗?
楚明昭抬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又急又乱。
她忽然想起,在京里的那个雪夜,萧绝给她的半块虎符。
青铜的纹路,冰凉的触感,像是还残留在掌心。
那半块虎符,到底是护身符,还是另一个陷阱?
窗外的风,更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