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愈下床那天,是腊月初八。
楚明昭推开窗,看见庭院里积了薄薄一层雪。晨光熹微,照得雪地泛着冷冽的银光。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回头。
萧绝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他今日穿了件墨蓝色的常服,没束玉带,头发松松绾着,看起来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
“能走动了?”他问。
“能。”她说,“只是还不能久站。”
萧绝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窗台上。
“打开。”
楚明昭打开锦盒——里面是半块虎符。青铜铸造,刻着繁复的纹路,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
“这是北境三十万大军的调兵符。”萧绝声音很淡,“另外半块在我手里。从今天起,我的暗卫,分你一半。”
她指尖触碰虎符,冰凉粗糙的质感。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你用命换来的。”萧绝转头看她,“悬崖那一跳,值这半块虎符。”
楚明昭抬眼:“主人不怕奴婢拥兵自重?”
“怕。”萧绝坦然道,“但更怕你下次再跳崖的时候,手里连个保命的东西都没有。”
他顿了顿。
“而且,你现在不是我的奴了。是债。债主手里,总得有点抵押。”
楚明昭握紧虎符。
青铜的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谢王爷。”她改了称呼。
萧绝挑眉:“不叫主人了?”
“王爷说,奴婢不再是奴了。”
“也是。”他扯了扯嘴角,“那以后人前喊王爷,人后……随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王爷。”她叫住他。
“嗯?”
“那碗粥的恩,奴婢还了。”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以后……奴婢只欠王爷的。”
萧绝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知道欠我多少吗?”
“知道。”她说,“一条命,六年养育,还有……半块虎符。”
“不止。”萧绝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还欠我一把完整的刀。”
楚明昭一怔。
“刀已经断了。”她低头,“奴婢现在……只是把钝刀。”
“钝了可以再磨。”萧绝走回来,停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楚明昭,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养伤。三个月后,我要一把比从前更锋利的刀。”
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做得到吗?”
楚明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算计和审视,只有某种近乎纯粹的……期待?
“做得到。”她说。
“好。”萧绝直起身,“三日后是封后大典,你必须出席。”
“封后?”
“嗯。”萧绝语气平淡,“皇帝要封林贵妃为后,大赦天下。你是昭阳郡主,得去露个面。”
楚明昭指尖收紧。
林贵妃,左都御史林大人的女儿。就是那个在宫宴上刁难她,被萧绝当众呵斥的林姑娘。
“王爷不怕她报复?”她问。
“怕什么。”萧绝冷笑,“她现在该怕的是,怎么保住她父亲头上的乌纱帽。”
三日后,未央宫。
封后大典隆重得近乎铺张。楚明昭穿着郡主礼服坐在席间,看着高台上那个华服加身的女人,林皇后,正接受百官朝贺。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扫过楚明昭时,依然冰冷如刀。
楚明昭垂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疼。
宴至中途,林皇后忽然开口:
“昭阳郡主。”
满座皆静。
楚明昭起身:“臣女在。”
“听闻郡主前些日子受了重伤,”林皇后笑容温婉,“如今可大好了?”
“谢皇后娘娘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林皇后顿了顿,“说起来,本宫与郡主也算有缘。日后郡主若常来宫中走动,本宫定当好好照拂。”
这话听着是示好,实则是威胁。
楚明昭正要回话,萧绝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皇后娘娘有心了。不过昭阳身体还需静养,恐怕不便时常入宫。”
林皇后脸色微僵,但很快恢复笑容:“摄政王说的是。”
宴散时,楚明昭跟在萧绝身后走出宫门。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麻。萧绝忽然停住,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披在她肩上。
“冷就披着。”他说。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松木香,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王爷不怕人闲话?”她轻声问。
“闲话?”萧绝侧头看她,“这满上京,说我们闲话的还少吗?”
他顿了顿,忽然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
“让他们说去。说破了天,你也是我的人。”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颈侧,带着酒意和某种宣告的意味。
楚明昭心脏猛跳。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沉默。
萧绝也闭目养神,但手搭在膝上,手指轻轻叩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
“在想林皇后。”楚明昭说,“她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王爷……”
“她父亲贪墨河工款的证据,已经送到都察院了。”萧绝睁开眼,“最多三日,左都御史就会下狱。到时候,她自身难保。”
楚明昭一怔。
“王爷早就准备好了?”
“嗯。”萧绝重新闭上眼,“从她在宫宴上刁难你开始,我就让人去查了。”
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只是因为……她刁难奴婢?”
萧绝没立刻回答。
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音。车厢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更鼓。
良久,他才低声说:
“楚明昭。”
“奴婢在。”
“以后不用再问为什么。”他睁开眼,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深不见底,“我护着你,不需要理由。”
回到偏殿,楚明昭坐在镜前卸妆。
哑仆伺候她取下头面,散开发髻。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那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并排摆着:沾血的十两银锭,染血的帕子,乌木簪,淬毒匕首,陆文轩给的碎银,还有刚放进去的半块虎符。
她拿起虎符,指尖摩挲着青铜表面的纹路。
冰冷,沉重,却代表着某种**。
以及信任。
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萧绝。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
“喝了。”他说,“太医开的补药。”
楚明昭接过,小口喝完。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
萧绝看着她喝完,接过空碗,却没立刻走。
“还有件事。”他说。
“王爷吩咐。”
“从明天开始,”萧绝看着她,“你还是搬到主院东厢房住。”
楚明昭指尖一颤。
“为什么。”
“西院太偏,不安全。”萧绝语气平淡,“主院有影卫日夜值守,你养伤期间,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抬眼看他:“王爷是怕奴婢再出事?”
“是。”萧绝坦然承认,“你这条命现在很金贵,不能有闪失。”
“金贵?”她扯了扯嘴角,“是因为奴婢是王爷的债吗?”
萧绝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楚明昭,”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对你太好,心里不踏实?”
她没说话。
萧绝俯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间。
“那我告诉你,”他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债,也不是因为你救过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离开。
门关上。
楚明昭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颊微红的自己。
——不想再看见你躺在血泊里的样子。
——这算什么理由?
——关心?在乎?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只是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烫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起身,走到床边躺下。
枕下压着那半块虎符,冰凉硌人。
但她没拿开。
——这是他给的枷锁,也是他给的护身符。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他的奴,他的刀。
——她是他的债,他的……
她闭上眼,把那个呼之欲出的词,死死压在心底。
——不能说。
——不能想。
——至少现在,还不能。
---
书房里,萧绝站在窗前,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心腹从暗处转出来:“王爷,郡主搬到主院,怕是会引起更多非议。”
“让他们议。”萧绝声音很冷,“我护着我的人,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可是……”
“没有可是。”萧绝转身,“去准备一下,三个月后,我要带她去北境。”
心腹一愣:“北境?郡主伤还没好全……”
“就是要趁她伤没好全。”萧绝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密报,“北境最**,有人想趁我不在,动那半块虎符的主意。”
他顿了顿。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那半块虎符在她手里,她就得在我眼皮子底下活着。谁敢动她,就是动我。”
心腹躬身:“属下明白。”
萧绝重新看向窗外。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小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像只不肯安睡的猫。
他看了很久,才低声自语:
“楚明昭……”
“这次,我护着你。”
“你可别……再让我失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