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石头,偶尔浮上来一点,又被黑暗拖下去。
楚明昭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疼。左肩的箭伤,背上的刀口,还有从悬崖坠下时撞到的骨头,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
偶尔能听见声音。
“……烧还没退?”
“回王爷,伤口太深,又浸了江水,怕是……要引发热毒。”
“救不活她,你们陪葬。”
是萧绝的声音,冰冷,压抑,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然后又是漫长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已是七日后。
楚明昭盯着帐顶的暗纹看了很久,才确认自己躺在偏殿的床上。房间里有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点清苦的安神香。
她试着动一下,浑身像散了架。
“别动。”萧绝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侧过头,看见他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他。
“主人……”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萧绝放下书,倒了杯温水,扶她起来喝。动作很轻,但手臂穿过她后背时,她还是疼得吸了口气。
“疼就忍着。”他说,语气很淡。
喝完水,他又扶她躺下,然后重新坐回矮凳。
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是黄昏,橙红的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良久,萧绝开口:
“孙小虎没事。靖安侯府的人接走了。”
楚明昭指尖微颤。
“布防图……”她低声问。
“拿到了。”萧绝看着她,“在你藏身的假山缝隙里。”
她松了口气。
“那奴婢……任务算完成了?”
“算。”萧绝顿了顿,“但也失败了。”
楚明昭抬眼看他。
“主人要罚奴婢吗?”
萧绝没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黄昏的光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暗。
“你昏迷的时候,”他忽然说,“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说‘娘亲,冷’。”萧绝转身,看着她,“还说……‘主人,别杀我’。”
楚明昭攥紧了被角。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萧绝走回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床榻和他之间,“对不起违抗我的命令?还是对不起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差点把自己命搭进去?”
距离太近,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疲惫的气息。
“奴婢不知道。”她轻声说,“但若是重来一次……奴婢还是会选救人。”
萧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自嘲。
“楚明昭,”他说,“你赢了。”
她愣住。
“什么?”
“我说,你赢了。”萧绝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药碗,“太医说,你体内的慢性毒……已经解了。”
药碗“哐当”一声放在床头矮柜上。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很平静。
楚明昭心脏骤停。
她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看着碗沿升腾的热气,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说话。”萧绝语气冷下来。
“……三年前。”她闭上眼,“奴婢偷看了《毒经》的残页,知道断肠草的根能解叶毒。这些年……每次主人赐药,奴婢都偷偷倒掉一半,另一半……用断肠草根熬的水兑着喝。”
房间里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萧绝开口:
“所以这三年,我每月给你的解药,你都没用?”
“用了。”楚明昭睁开眼,看着他,“但只用一半。剩下的一半……奴婢藏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奴婢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主人不需要这把刀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怕到那时候,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萧绝盯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有怒意,有震惊,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你一直在骗我。”他说。
“是。”她坦然承认,“从六年前宫变那夜开始,奴婢就在骗主人。说知道玉玺下落是骗,说会做一把听话的刀也是骗。”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唯一没骗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奴婢这条命,”她一字一顿,“是主人的。但怎么活,得由奴婢自己选。”
萧绝沉默。
黄昏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房间陷入昏暗。他没点灯,就那么站在阴影里,像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他忽然弯腰,拿起那碗药。
“喝了。”他说,“这次没毒。”
楚明昭接过药碗,手还有些抖。她小口小口喝完,很苦,但确实没有那种熟悉的、断肠草叶的甜腻。
萧绝接过空碗,放回桌上。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主人。”她叫住他。
他停住,没回头。
“您会……杀了奴婢吗?”
萧绝背影僵了僵。
“不会。”他说,“养了六年的刀,杀了可惜。”
“那……”
“但也不会像以前一样了。”萧绝打断她,“楚明昭,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奴,也不再是我的刀。”
他顿了顿。
“你是我的债。”
说完,他推门离开。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她一人。
楚明昭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债。
——不是奴,不是刀,是债。
——什么意思?
她躺下,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他的味道——刚才他靠近时留下的,松木香混着药味,还有一点极淡的血腥气。
——他守了她七天。
——她昏迷时,他一直在。
——为什么?
——因为她是他的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敢想。
只是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但梦里,全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
和最后那句:
“你是我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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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萧绝站在窗前,看着偏殿的方向。
心腹从暗处转出来:“王爷,太医说郡主体内的毒虽解,但伤得太重,至少得养三个月。”
“嗯。”
“还有……”心腹犹豫了一下,“太医说,郡主这些年用断肠草根解毒,伤及根本,恐怕……寿数有损。”
萧绝手指猛地收紧。
“多少。”
“太医说,若好生调养,或许能活到四十。若再受伤中毒……恐怕连三十都难。”
房间里死寂。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良久,萧绝低声开口:
“去查。”
“查什么?”
萧绝转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书房那本《毒经》,是谁放进去的。”
心腹一愣:“王爷怀疑……”
“我怀疑这些年,我们都被人算计了。”萧绝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泛黄的《毒经》,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陈旧:
“以毒养刃,刃成反噬。”
——不是他的字。
——也不是楚明昭的。
——那是谁?
他合上册子,眼神冰冷。
——有人早在六年前,就在布这场局。
——用楚明昭的命,用他的愧疚,用那把注定会反噬的刀。
——而他和她,都是棋子。
窗外夜色浓重。
萧绝看着偏殿那盏微弱的烛火,轻声自语:
“楚明昭……”
“我们都被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