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连环计?

眼睛酸涩得厉害,腰背也僵直发痛。她揉了揉额角,将油灯捻得更小些,只余一点如萤火般的光晕。然后,她伏在摊开的账册上,闭上了眼。

像是累极了,撑不住小憩片刻。

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库房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也许更长。窗外,极轻极轻的“咯”一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枯枝。

赵锦瑶伏着的姿势丝毫未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只有那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轻轻按在左手腕内侧。

有人。

窗纸外,隐约有个黑影晃过,停住了。接着是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动窗棂。这库房的老式支摘窗,白日里为了通风,她曾将下面一扇稍稍支起一条缝,此刻还未完全落下。

那缝隙,悄无声息地被拨开得更大了一些。

一个用黑布裹着、看不清形状的长条物件,从窗外慢慢探了进来。动作很慢,很谨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借着窗外朦胧的月色,能看出那大概是一匹卷着的布料。

黑影似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库房内的动静。油灯的光太弱,只照亮案头一小片,伏在案上的赵锦瑶完全隐在昏暗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黑影动了。那匹布料被彻底递了进来,轻轻放在靠窗最近的那张木案边缘——那里堆着不少尚未核对完的料子。放稳后,黑影的手并未立刻收回,反而伸向案上原本放着的一匹品月色织锦,看样子是想将其取走。

以次换好。不,或许不只是换。取走那匹好的,再留下这匹次的,明日她赵锦瑶核到此处,便会“发现”又多了一匹次品。届时,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要么是她核对不力,白日里竟未发现如此明显的次品;要么,就是她监守自盗,偷换料子,却蠢得留下了罪证。

好毒的心思。

赵锦瑶依旧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只有胸腔里,那颗心沉沉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不能动。现在绝不能惊动他。

那黑影的手已经抓住了品月色织锦的一角,正欲往外抽。就在这时,远处不知哪个院子,忽然传来一声夜猫子的尖利啼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黑影明显哆嗦了一下,动作僵住。他飞快地扭头朝猫叫的方向望了一眼,虽然隔着窗纸什么也看不见。犹豫只是一刹那,或许觉得风险太大,他当机立断,放弃了取走那匹好料的打算,将刚刚放下的那匹次品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它混入那堆布料中不那么显眼,然后迅速抽身,缩回了窗外。

支摘窗被轻轻合拢,那细微的缝隙恢复原状。黑影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很快便远去了。

库房里,重归死寂。

赵锦瑶又伏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脖颈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酸痛,她没顾上揉,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直直射向那扇窗,又缓缓移向木案边缘。

她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却走得稳稳的。来到窗边,并未立刻去碰那匹新来的料子,而是先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声,再无其他异动。

她这才伸手,轻轻展开那匹布料的一角。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只看了一眼,心底便冷笑出声。

一匹松花色的细棉布。质地粗糙,染色不均,边缘还有几处明显的织造瑕疵。莫说与那些昂贵的绸缎相比,就是府里稍有些体面的丫鬟,做里衣恐怕都不会用这种料子。

用这等货色来充数调换,简直是侮辱人的智商。可偏偏,越是这般拙劣,明日事发时,才越显得她赵锦瑶要么无能到了极点,要么胆大包天到了可笑的地步。

楚姨娘要的,或许就是这种效果。羞辱,践踏,让她彻底沦为笑柄,再无任何翻身的可能。

赵锦瑶轻轻抚过那粗糙的布面,指尖冰凉。她没有将布匹放回原处,而是就着灯光,仔细查看了它被放置的周围,尤其是窗棂和地面。可惜,来人很小心,并未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她退回案边,重新拿起炭笔和册子。在记录那匹“尺寸短三尺”的缂丝后面,另起一行,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里点了点,旁边标注:“三更,窗入,松花色劣棉布一匹,欲换品月织锦未遂。”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良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原本只当是趟浑水,不得不蹚。现在倒好,有人把刀子递到她手里了。

连环计?她倒要看看,这环,最后会套在谁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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