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都是坑

颜色不对。

赵锦瑶的手指顿在那匹海棠红妆花缎的边缘,眉心微微蹙起。账册上记的是“海棠红”,可眼下这料子,在窗外渐暗的天光里,显出的是一种偏暗的、近乎褐红的色泽。差异极微,若非她前世经手过无数江南贡缎,对颜色敏锐到近乎苛刻,恐怕也会轻易忽略过去。

她没立刻下笔记录,反而将料子整匹抱到窗下光线稍亮处,又细细看了一遍。织金的花纹倒是精致,可这底色……她指尖捻了捻缎面,触感似乎也比真正的上等妆花缎略涩一些。

心里那点猜测,沉甸甸地落了下来。

这不是无意间的差错。入库验收的人再马虎,也不至于连基本颜色都分不清。只能说明,账册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有人故意在账册上动了手脚,好与这被调换过的次品对上。

她走回案边,就着愈发昏暗的光线,翻开那本簇新却已被人做过记号的账册。找到对应那一行,指尖轻轻点着“海棠红妆花缎一匹”几个字,另一只手已摸出炭笔和那本自制的册子。

笔尖悬停,她没立刻写。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暮色吞没了。库房里黑得很快,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春桃早些时候来送过一次饭,被她以“不得分心”为由打发走了。那丫头在门外踌躇片刻,终究没敢多话。此刻,偌大的库房,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几十匹沉默的、暗藏玄机的绸缎。

寒意从脚底漫上来。不是怕黑,是这四下无人的寂静里,阴谋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她索性点燃了常瑞家的“好心”留下的那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她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货架上,摇晃着,像个沉默的巨人。

就着这点光,她重新投入核对。速度比白日慢了许多,却更细致。不再只看表面,而是将每匹料子都展开足够长度,对着灯光检视织物的密度、捻线的均匀度,甚至凑近了轻嗅染料的气味。

账册与实物的出入,渐渐浮现出来。

一匹标注“六十支”的软烟罗,上手一掂便知分量不对,织得也稀疏,顶多是四十支。一匹雨过天青的素缎,边角处有半尺长的抽丝,被巧妙地折进里面,账册上却只字未提。还有那匹方才察觉颜色有异的妆花缎,她仔细比对了缎子背面的印记,虽被刻意磨损过,仍能看出与府中常用织造坊的徽记有细微差别。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毛病。单拎出来,或许可以推给织坊疏忽、运输磨损。可若集中在一次入库、一批货里,味道就全变了。

尤其是,当她核对到第七匹——一匹极为珍贵的缂丝缎子时,账册上记录的尺寸是“二丈八尺”,她亲自用库房里寻到的旧尺量了,愣是短了足足三尺。

三尺缂丝,价值不菲。

她捏着尺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灯火跳了一下,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这不是简单的刁难,是想把她往死里坑。核对了,若查不出这些细微出入,便是失职无能,楚姨娘大可借此发落,说她不堪用,甚至质疑她是否暗中勾结,意图蒙混。若查出来了……那就更妙,一个从未管过事、出身低微的妾室,如何能一眼看穿这些老练管事都可能疏忽的关窍?必有蹊跷。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失职,而是“别有用心”、“蓄意窥探”了。

进退都是坑。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炭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然后以极小的字迹,在自制的册子上记录起来。用的仍是那些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但旁边额外标注了简短的词:“色暗”、“支数不足”、“抽丝隐”、“印异”、“尺寸短三尺”。

写完,她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冷了下去。

光找出问题不够。得知道,这些问题是怎么来的,又是谁,在什么时候,动了手脚。

夜渐深,梆子声遥遥又响了一次。三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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