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去,便是现成的错处

指尖蘸着清水,在石桌上划出几个断续的符号。这是幼时母亲教她认字时玩的游戏,将字拆解,用只有她们懂的线条代替。赵锦瑶划得极慢,水痕在粗糙的石面上很快洇开,变得模糊难辨。

她停住。

窗外廊下,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不是春桃。春桃的步子碎而急,像受惊的雀儿。这脚步声更沉,也更稳。

赵锦瑶手腕一翻,掌心迅速抹过石桌,将未干的水迹擦得干干净净。她站起身,佯装低头整理袖口,余光却瞥向院门方向。

心中那根弦,骤然绷紧。

预感像阴云,无声无息笼下来。平静的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果然,片刻后,常瑞家的那张圆胖脸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还跟着个面生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个黑漆托盘。常瑞家的脸上堆着笑,眼角细密的纹路挤在一起,看着倒是和气。

“赵姨娘安好。”她福了福身,声音比往日更热络几分,“楚姨娘惦记着您,让奴才过来传个话,顺便给您送些新到的茶点尝尝。”

赵锦瑶垂下眼,做出怯懦模样,细声应了:“有劳常嬷嬷。楚姨娘……有何吩咐?”

“哎哟,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常瑞家的走上前,示意小丫鬟将托盘放在院中石桌上。是几样精巧的酥点,瞧着确实比平日份例里的要细致。“姨娘说,见妹妹这些时日沉稳安分,行事也妥帖,心里头喜欢。”

她顿了顿,打量了一下赵锦瑶的神色,才接着道:“正巧,前几日外头铺子送了一批新到的绸缎料子入库,都是顶好的货色,云锦、杭绸、软烟罗,足有几十匹。库房那边人手紧,一时清点核对不过来。姨娘便想着,妹妹既是个稳妥人,不如帮着分分忧,将这批料子的数目、花色、有无瑕疵,细细核对一遍,登记造册。也算……学着管些事了。”

话说得漂亮。

赵锦瑶心头却是一沉。核对入库布匹,听着是轻省活,实则是烫手山芋。料子贵重,数目繁多,花色易混,稍有差池,数目对不上,或是验不出暗疵,责任便全是她的。轻则落个办事不力、粗心大意的名声,罚月例、禁足都是轻的;重了,若有人趁机做手脚,少了一匹半匹,或是在好料子里混入次品,那“监守自盗”、“以次充好”的罪名扣下来,她这毫无根基的妾室,如何担得起?

楚姨娘这“厚爱”,真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指尖微微发凉,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这……这样要紧的事,妾身愚钝,怕是做不好,反给姨娘添乱。”

“姨娘过谦了。”常瑞家的笑吟吟的,话里却没什么转圜余地,“楚姨娘既开了口,自然是信得过姨娘。再说了,不过是点点数、看看料子,仔细些便是。库房就在西边挨着内院墙的那排屋子,钥匙我已带来,今日便可开始。姨娘说了,不急,三日内核对清楚,交回册子便好。”

三日内。几十匹贵重绸缎。

赵锦瑶知道推拒不得。楚姨娘正等着她推拒,好安一个“不识抬举”、“不堪重用”的名头。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凉地坠入肺腑,压下翻涌的思绪。

“是。”她抬起脸,露出一个怯生生、带着点受宠若惊的笑,“承蒙楚姨娘看重,妾身……定当尽力。”

常瑞家的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将一把黄铜钥匙放在石桌上,又叮嘱了几句库房规矩,便带着小丫鬟走了。脚步声远去,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只剩下石桌上那碟点心,色泽诱人,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春桃从屋里探出头,看着那钥匙,小声问:“姨娘,真要去啊?那么多料子,听说入库时乱得很,万一……”

赵锦瑶没说话。她走到石桌边,拈起一块酥点,指尖稍一用力,酥脆的外皮便碎裂开来,露出里头过于甜腻的豆沙馅。她将点心放回碟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去。”她声音很轻,却没什么犹豫,“不去,便是现成的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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