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赵锦瑶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急。她知道那本书。前世她翻过不止一次,里头有些关于前朝河道变迁的记载,她曾与谢清宴随口讨论过两句。那书因为用得少,被塞在了这排书架最高一格的角落里,旁边还堆着几卷破损的舆图。
现在,她只是个“粗识几个字”的妾室赵锦瑶。她应该低下头,假装没看见,等他们走了再出来。
可那老仆摸索了半天无果,谢清宴虽未催促,但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因他的沉默而沉滞了几分。鬼使神差地,赵锦瑶极轻地吸了口气,从阴影里挪出半步,对着那老仆的方向,用气声般细微的音量,怯怯道:“老人家……是不是,最高那一格,靠右边,用蓝布包着的……那一册?”
老仆一愣,眯着眼往上看。谢清宴的目光却倏地转了过来,落在赵锦瑶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沉甸甸的审视,像能穿透皮囊,掂量内里的斤两。赵锦瑶立刻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
老仆搬来凳子,颤巍巍爬上去,果然在那角落里摸到了用蓝布包裹的一册书。他吹了吹灰,递下来:“是这本!是这本!这位……姨娘好记性。”
谢清宴接过书,指腹拂过封皮上“承平郡县图志”几个字,并未立刻翻开。他的视线仍停留在赵锦瑶低垂的发顶。
“你认得这些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楼里荡开,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锦瑶心头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她福了福身,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惶恐:“回、回世子爷,妾身……妾身只是以前胡乱翻过一些,认得几个字。方才见这位老人家寻得辛苦,才……才多嘴了一句。妾身莽撞了。”
她将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度。
谢清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长,却让赵锦瑶觉得仿佛过了许久。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像在评估一件突兀出现的、与周遭环境不甚协调的物件。
“无妨。”他终于又开口,语气平淡,“既认得字,多读些书也是好的。”
“谢世子爷。”赵锦瑶连忙应声,不敢再多留一刻,“妾身……妾身不打扰爷寻书了,妾身告退。”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藏书楼的门槛。直到走到外面的竹园小径上,被微凉的穿堂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楼内,谢清宴仍站在原地,指尖摩挲着那本《承平郡县图志》粗糙的封皮边缘。书页间还残留着陈年的墨香与尘味。他抬眼,望向赵锦瑶消失的门口方向,眸光深敛。
“赵锦瑶……”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留意到它的存在。
旁边的长随察言观色,试探着问:“爷,这位赵姨娘……”
谢清宴将书递给他,转身朝楼梯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听不出波澜:“去查查,赵姨娘的娘家,可有什么读书的渊源?平日里,也让人稍稍留意着些。”
长随躬身应下,心里却打了个突。世子爷这语气,不像是起了什么旖旎心思,倒像是……发现了什么需要厘清的疑点。
竹叶沙沙作响,掩去了楼内最后的对话。赵锦瑶快步走在回小院的路上,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动,究竟是对是错?谢清宴那探究的一眼,又看出了多少?
她只知道,本想寻个清净处喘口气,却似乎……无意中踏入了一片更深的迷雾。而雾的那一头,谢清宴的目光,已如影随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