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枚玉佩。”赵锦瑶从袖中取出那方旧帕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那枚青玉佩。她双手捧着,往前递了递,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与请教,“样子挺普通的,我也不认得是不是府里的东西……怕是谁不小心掉的,就、就捡起来了。该交给姨娘处置才是。”
她的动作很慢,目光却紧紧锁着楚姨娘的脸。
楚姨娘起初只是随意一瞥,目光落在那玉佩粗陋的形制和熟悉的青玉料子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身,竟微微颤了一下。她将玉佩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渐渐有些发白,尽管她极力维持着平静。
“这……”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紧了些,“这料子……倒有些眼熟。”
赵锦瑶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更显惶恐:“眼熟?莫非……真是哪位主子掉的?我、我是不是不该捡……”
“不是主子们常戴的样式。”楚姨娘打断她,将玉佩放回帕子上,动作有些急,几乎像是扔回去,“许是哪个丫鬟婆子掉的,或是从前哪个不受宠的……旧人遗落的东西。”她说到“旧人”二字时,舌尖似乎打了个磕绊,眼神飘向一旁的多宝格,那里摆着几件不算顶值钱却精巧的玉饰。
她很快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冷淡而不耐:“不是什么要紧物事。你既捡了,自己收着便是,不必交来交去。以后路上看见什么,也少乱捡,没得沾了晦气。”
“是……谢姨娘提点。”赵锦瑶连忙将帕子包好,收回袖中,手指在袖底轻轻握紧了那微凉的玉块。楚姨娘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失态,以及那句刻意加重的“旧人”,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气氛莫名有些僵。常瑞家的察言观色,上前一步笑道:“姨娘,早膳该传了。您今日不是还要去老夫人那儿回事么?”
楚姨娘像是才回过神,揉了揉额角,挥挥手:“都回吧。记着我方才的话。”
退出揽霞阁,走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下,赵锦瑶后背却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春桃跟在她身侧,小声嘀咕:“姨娘,楚姨娘今日脾气可真大……吓死人了。”
赵锦瑶“嗯”了一声,没多说。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楚姨娘对那枚玉佩的反应,远不止是对一件“旧物”的简单眼熟。那瞬间的惊悸与回避,更像是一种触及隐秘的恐慌。
流言,杖责,玉佩,旧人……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快旋转,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楚姨娘在害怕。害怕有人重新提起沈姝妤的死,害怕任何与“旧人”相关的东西被翻检出来。
这恐惧,或许比赵锦瑶预想的还要深重。
一整天,府里的气氛都透着股诡异的紧绷。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声压得极低。连赵锦瑶这偏僻小院,午后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管事妈妈呵斥小丫鬟“管好舌头”的声音。
掌灯时分,谢清宴身边的长随却来了院外,没进来,只隔着门对春桃传了句话:“世子爷问,今日各院可还安生?”
春桃如实回了。那长随点点头,便走了。
赵锦瑶坐在窗边,就着跳动的烛火,捏着一截烧剩的炭条,在一张巴掌大的废旧纸片上,画下几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符号。一个代表流言,一个代表杖责,一个画得格外重些,旁边点了点——那是玉佩的形状。最后,她在纸片角落,轻轻描了一朵极小的、五瓣梅花。
那是沈姝妤从前在自个儿私密笔记里,用来代表“危险但可能是契机”的记号。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婆子单调的梆子声。府邸沉入睡梦,可有些东西,已在寂静之下悄然裂开了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