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霞阁侧边的小花厅已被布置起来。临窗摆了一张黑漆嵌螺钿的茶案,上面茶具一应俱全,红泥小炉上坐着银壶,水将沸未沸,发出细微的嘶声。楚姨娘今日换了身鹅黄缕金的衫子,明媚照人,腕上那抹翡翠绿更是夺目。李清清依旧是一身素淡,安静地坐在下首。
见赵锦瑶进来,楚姨娘未语先笑,亲热地招手:“赵妹妹来了,快坐。就等你了。”
赵锦瑶规规矩矩行了礼,在李清清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都透着拘谨。
“今日得了些好茶,想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请两位妹妹一起来尝尝。”楚姨娘亲手执起银壶,手法娴熟地烫杯、置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下过功夫。顷刻间,三只白瓷杯里便注入了清亮微黄的茶汤,热气携着清冽的香气袅袅升起。
“这是今春的狮峰龙井,最是鲜爽。”楚姨娘自己先端了一杯,轻轻嗅了嗅,抿了一口,露出陶醉的神色,然后看向李清清,“李妹妹觉得如何?”
李清清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细声细气道:“香气清幽,入口回甘,极好。”
楚姨娘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这才落到赵锦瑶身上,笑意加深,眼底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赵妹妹呢?你也尝尝,说说看。”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李清清也微微侧目。
赵锦瑶双手捧起那杯茶,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先是凑近闻了闻,动作有些生硬,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片刻,才咽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窘迫和努力思索的神情,声音细细的:“很……很香。喝着,喝着挺解渴的。”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不像样,脸微微涨红,又赶紧补了一句,“我、我不太懂这些……楚姨娘这茶,定是极好的。”
楚姨娘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词不达意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紧绷的警惕,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果然是个不通文墨、见识短浅的。连句像样的评语都说不出来,只会说“解渴”。
她心里那点疑虑和危机感,顿时消散了大半。这样的货色,就算偶然入了世子的眼,也不过是新鲜一时,能有什么威胁?自己真是多虑了。
“妹妹喜欢就好。”楚姨娘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这品茶啊,讲究的是心境和见识,急不来。日后多来我这儿坐坐,自然就懂了。”
她又亲自斟了一轮茶,这次手法愈发显得优雅从容,仿佛在教导不开窍的学生。话题也渐渐转开,说到近日府里的琐事,哪处的花开得好,哪处的管事婆子办事不力,语气里透着掌事者的熟稔与权威。
赵锦瑶一直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已渐渐温凉的茶汤,偶尔在楚姨娘问话时,讷讷地答上一两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任谁看去,都是一个沉闷无趣、毫无光彩的影子。
茶过三巡,楚姨娘似乎终于尽了兴,或者说,终于确认了想确认的东西,便端茶送客。
李清清依旧安静地行礼离开。
赵锦瑶跟在后面,走出揽霞阁院门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下眼,手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白瓷杯温润的触感。
方才那杯狮峰龙井,香气浮于表面,入口鲜爽有余,但喉韵不足,细品之下,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烟火气。炒制的火候,急了。若是真正的沈姝妤在此,或许会委婉点出“火功稍猛,可惜了这青叶”。
但现在,她是赵锦瑶。
她慢慢松开不知何时微微蜷起的手指,低下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而清晰的讥诮。
这茶的火候,差了不止一筹。泡茶的人,心也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