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品茶

揽霞阁里那盏鎏金香炉吐出的烟,到了次日午后,便带上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焦躁意味。

楚姨娘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颗鲜亮的蜜渍杨梅,却迟迟没送入口中。地上跪着个小丫头,正低声回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奴婢听得真真的,世子爷出了小花厅,在月亮门那儿停了一步,问的就是‘末座穿浅碧衫子的’。长随大人答了什么,离得远,没听清……但、但世子爷,确实是朝西北角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小丫头说完,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抵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楚姨娘没立刻发作,只是那捻着杨梅的指尖,用力到泛白。蜜汁顺着指缝滑下,黏腻腻的,让人心头火起。她忽地将杨梅掷回缠枝莲的青瓷碟里,发出一声轻响。

“知道了,下去吧。”声音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惯常的娇脆,只是那娇脆底下,像藏了冰碴子。

小丫头如蒙大赦,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屋里静下来,只有香炉烟笔直地向上飘,又被不知何处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扭曲。楚姨娘盯着那缕变幻不定的烟,眼底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凝成一片幽深的潭。

西北角……那个赵锦瑶。

宴席上,她确实穿了那件改过的浅碧衫子,坐在最末,低眉顺眼,几乎要融进阴影里。自己当时还暗自得意,觉得这出身微寒、木讷怯懦的新人,被自己一件旧衣就拿捏得死死的,翻不出什么浪花。可偏偏,世子就看见了。

不是看见她楚姨娘今日特意戴上的新点翠步摇,不是看见李清清那身清雅的月白,偏偏是那个最不起眼、最该被忽略的赵锦瑶。

为什么?

是因为那衫子改了之后,意外地合身,甚至勾勒出几分不同于往日瑟缩的窈窕?还是因为……宴席上,自己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赵锦瑶端茶的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当时只当她是胆小,见了世子紧张。如今想来,那一下颤抖,落在有心人眼里,或许就成了别的意味。

危机感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来,勒得她心头发紧。沈姝妤那个绊脚石才除去多久?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世子后院只剩下自己和李清清那个闷葫芦?绝不能再冒出一个,尤其是一个可能引起世子注意的!

必须弄清楚。这个赵锦瑶,到底是真木讷,还是装傻?

楚姨娘坐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娇艳,却没什么温度。

“秋月,”她扬声唤道,“去,请李姨娘和赵姨娘过来。就说我得了些今年的明前龙井,请她们一起来品品,说说话。”

品茶,雅事。

赵锦瑶接到消息时,正在窗下对着光,检查昨日宴上那件浅碧衫子的袖口有没有沾上污渍。春桃在一旁不冷不热地传了话。

“品茶?”赵锦瑶放下衣衫,脸上适时露出些微的茫然和局促,“我……我哪里懂得品什么茶,怕是去了,要闹笑话。”

“楚姨娘一番好意,姨娘还是快些准备吧。”春桃语气平淡,眼神却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总不好驳了楚姨娘的面子。”

赵锦瑶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指蜷了蜷,一副怯懦应承的模样。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来了。宴席才过一夜,这试探就迫不及待地来了。而且是以“品茶”这种风雅又挑剔的方式。楚姨娘这是想当众掂掂她的斤两,看她到底是块顽石,还是裹着泥的玉。

她起身,从仅有的两身换洗衣裳里,挑了那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普通,颜色也黯淡。发间更是空空,只用了根素银簪子绾住。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眼低垂,气质瑟缩,活脱脱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户女子。

赵锦瑶深吸一口气,将属于沈姝妤的那份从容与品鉴力深深压入眼底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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