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在那一刹那,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前世死前最后见到的,是楚姨娘端来的毒酒和那张娇艳虚伪的笑脸。而更久远的记忆里,属于谢清宴的画面,多是疏离的侧影,或是书房灯下他凝神阅卷时微蹙的眉峰。此刻,尽管低着头,那熟悉又陌生的存在感,依旧如潮水般漫过感官。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长公主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惯有的从容。
众人谢恩起身。赵锦瑶缓缓直起腰,依旧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前方三尺之地。她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似乎从主位方向掠过,平静无波,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多作停留。
宴席开始。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汤羹。丝竹声轻轻响起,是府中蓄养的乐伎在屏风后弹奏,曲调柔和,不至于喧宾夺主。
楚姨娘笑语不断,时而向长公主介绍菜色,时而说起府中近日趣事,殷勤又不失分寸。长公主偶尔含笑应一两句,态度亲切却自有距离。谢清宴话很少,只在母亲问及时,才简短答上几个字,声音清朗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锦瑶小口吃着面前几样清淡的菜,味同嚼蜡。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放大,耳朵捕捉着席间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的起伏,眼睛虽不敢抬,却将余光能及的范围牢牢印入脑中——楚姨娘腕上那抹熟悉的、水头极足的翠色,正是前世她曾在谢清宴库房册子上见过的翡翠镯子;李清清始终未曾动过的酒盅;长公主对一道酥酪点心多尝了一匙……
还有,主位上那人偶尔抬手时,衣袖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和拇指侧那一小片熟悉的薄茧。
前世某个深夜,她曾为他送宵夜至书房,见过他握着笔,拇指无意识地摩挲那处薄茧,眉宇间带着思索的倦色。那时她静静放下食盒便退下,他连头都未抬。
记忆的碎片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彼时书房里清冷的墨香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赵锦瑶握着银箸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更深的是一种冰冷的自嘲。她如今坐在这里,是谁?凭什么再去回想那些?
就在这时,席间不知谁说了句什么,引得长公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带着一种天然的感染力。几乎是同时,赵锦瑶感觉到,那道原本平淡掠过的目光,似乎又扫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极轻微地抬了一下眼睫。
仅仅一瞬。
主位之侧,谢清宴正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烛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目光原本落在盏中清亮的茶汤上,却在赵锦瑶抬眼的那一刹那,仿佛不经意般,转向了末座的方向。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隔着晃动的烛影和席间氤氲的菜香,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有了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交汇。
赵锦瑶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几乎是立刻重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指尖却因着方才那一瞬本能的紧绷,碰倒了手边自己那盏一直未动的茶。盏身轻晃,浅金色的茶汤漾出极细微的一圈涟漪,几欲溅出,又被她迅速用指尖稳住。
动静很小,小到旁边的人或许都未曾留意。
那道目光,在她稳住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时,在她故作镇定却依旧泄露了一丝仓促的呼吸起伏时,在她重新变成那个低眉顺眼、毫无存在感的末座妾室时,依旧停驻了一息。
仅仅一息,便移开了。快得像只是随意一瞥。
可赵锦瑶的后背,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宴席的喧闹、楚姨娘娇脆的笑语、丝竹柔靡的曲调,都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模糊不清。唯有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清晰得骇人。
直到宴席将散,长公主起身,众人再次行礼恭送,那道始终如影随形、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无形注视,才随着主位之人的离去而消失。
赵锦瑶随着众人走出小花厅,夜风一吹,才觉出里衣已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一片冰凉。她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浅碧衫子,沿着昏暗的甬道,慢慢往回走。
前方,楚姨娘正被两个丫鬟簇拥着,说说笑笑往揽霞阁方向去,步摇在灯影下流光溢彩。李清清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拐向了另一条小径。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即将步入通往书房院落的月亮门前,谢清宴脚步微顿,侧首对身后跟着的长随低声问了一句。
夜风将那几个字吹得有些散,但近前的长随听得真切——
“末座那个穿浅碧衫子的,是哪个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