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这一世,我们慢慢算

“吱呀——”

春桃掩上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屋里彻底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带着回音。

赵锦瑶维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许久未动。目光从糊着旧纱的支摘窗,移到墙角那张掉漆的方桌,再落到桌面上那套粗瓷茶具上。茶壶嘴缺了一小块,杯沿也有细微的磕痕。一切都简陋得刺眼,与她前世在澄明院正房所用的那些细腻温润的官窑瓷器,天壤之别。

她缓缓起身,走到屋子东侧那面唯一的铜镜前。镜子不大,边缘的云纹早已模糊不清,镜面也因氧化而泛着昏黄的浊色,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尘灰。

镜中映出一张脸。

陌生的、属于赵锦瑶的脸。肌肤是白的,带着病后的苍白,越发显得那双杏眼大而空茫。眼睑下那颗小痣,淡得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眉毛细长,天然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弯弧。嘴唇颜色很淡,微微抿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垂着,即便面无表情,也透着一股子逆来顺受的愁苦。

沈姝妤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镜面,沿着那眉眼、鼻梁、嘴唇的轮廓,极慢地描摹。镜面粗糙,指尖传来细微的摩擦感。

这不是她的脸。

可镜中那双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瞳色偏浅,像初融的溪水,清澈见底。但这清澈底下,却沉淀着太多不属于这张脸、这个身份的东西——那是历经生死、看透炎凉后的漠然,是恨意被强行压入冰层后凝固的幽光,是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静。

“赵锦瑶……”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荒谬的苦涩。

前世的记忆,便在这荒谬的静默中,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

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破碎的、带着强烈感官印记的碎片。

是澄明院书房里,谢清宴执笔批阅公文时,侧脸被烛光勾勒出的清俊轮廓。他很少说话,她便在另一侧安静地烹茶,茶香袅袅,偶尔他会抬头,目光与她短暂一碰,又各自垂下,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那是她作为沈姝妤时,最熟悉也最疏离的“琴瑟和鸣”。

是楚姨娘那张娇艳如花的脸,笑盈盈地捧着一盏温热的酒,凑到她跟前,声音甜得发腻:“夫人连日操劳,脸色瞧着不大好。这是妾身娘家送来的滋补药酒,最是暖身安神,夫人赏脸用一盏吧?”酒液在白玉杯里漾着琥珀色的光,香气扑鼻。她当时怎么想的?或许是觉得,一个妾室,再得宠,也不敢在世子眼皮底下公然下毒。或许,只是累了,懒得推拒。

是酒液入喉时那瞬间的辛辣,随即化作一股烧灼般的剧痛,从喉咙一路烧进五脏六腑。她倒下去时,最后看到的,是楚姨娘迅速收敛笑意、变得冰冷而充满快意的眼睛,以及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阴沉沉的天空。

冰冷。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不,不是解脱。是未能手刃仇人的滔天恨意,是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彻骨寒凉,是对这荒唐命运最无力的诘问。

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刺痛让她从回忆的泥沼中挣脱出来,镜中的脸微微扭曲了一下,又迅速恢复成那种怯懦的平静。

她松开手,掌心那几个深红的月牙印旁边,又添了新痕。

不能这样。

沈姝妤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她不再是镇国公世子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沈姝妤,她是妾室赵锦瑶,一个落水后“侥幸”未死、在世子后宅中无足轻重、连贴身丫鬟都可能心怀叵测的卑微女子。

楚姨娘还活着,活得春风得意,腕上戴着可能来自谢清宴库房的翡翠镯子,以半个女主人的姿态“照拂”着她。楚老夫人依旧在佛堂捻着佛珠,慈眉善目。这府里的一切,似乎都沿着害死她之后的轨迹,平稳地运行着。

而她,被困在这具陌生的躯壳里,困在这间简陋的偏院小屋中。

复仇?拿什么复仇?用赵锦瑶这张娇怯的脸,用这具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用这妾室的身份去指证如今掌着后院部分权柄、深受楚老夫人看重的楚姨娘?

那是找死。是重蹈覆辙。

镜中人影的眼神,一点点沉淀下去,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入最深的湖底,湖面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需要活下去。必须先像真正的赵锦瑶一样,小心翼翼地、卑微地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看清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才能知道楚姨娘背后,除了楚老夫人,还有谁的手笔。活下去,才能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楚姨娘今日那番“多来走动”、“世子爱鲜亮”的话,此刻在脑中回响,字字清晰。拉拢?不,那是试探,是把她推到明处,成为众矢之的的伎俩。若她真信了,稍有举动,恐怕立刻就会成为后院其他女人的眼中钉,楚姨娘只需稍加挑拨,便能借刀杀人,自己还落个贤惠大度的名声。

好算计。

赵锦瑶——不,此刻清醒谋划着的,是沈姝妤的灵魂——对着镜中那张娇弱的脸,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属于赵锦瑶的笑容,没有丝毫怯意或讨好,只有一片冰冷的讥诮。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带着前世沈姝妤那份浸入骨子里的冷静与决绝:

“楚氏,你想看我争,看我抢,看我像扑火的飞蛾一样自己撞上去……”

“这一世,我们慢慢来。”

镜中人影的眼眸深处,那丝幽冷的火焰,无声地跳跃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她转身离开铜镜,走到窗边。远处做法事的铃铎声不知何时停了,诵经声也歇了,只有风穿过庭院树木枝叶的沙沙声。天光又暗沉了些,像是要下雨。

当务之急,是摸清自己这“赵锦瑶”的底细。原身是如何进府的?家世如何?性情怎样?与府中哪些人有过交集?为何会“落水”?春桃……又究竟是谁的人?

还有,谢清宴。

想到这个名字,心口还是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滞涩。前世夫妻,情分虽淡,终究有名分在。他可知他的正室死于非命?可知他后宅中这个看似娇憨的楚姨娘,包藏祸心?他如今……又在做什么?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而获取答案的第一步,是让自己先成为毫无破绽的“赵锦瑶”。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沿的磕痕。触感粗糙而真实。

活下去。看清楚。等下去。

廊下传来脚步声,是春桃提着半桶热水回来了,木桶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赵锦瑶迅速垂下眼睫,将脸上所有属于沈姝妤的痕迹收敛干净,只余下赵锦瑶那副温顺又带着几分病弱茫然的模样,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捏住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袖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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