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重生

“唔……”

喉咙像是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勒住,又猛地灌进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沈姝妤猛地睁大眼睛,四肢却沉得像是坠了千斤巨石,徒劳地在粘稠的黑暗里挣扎。肺腑间火烧火燎的痛楚尚未散去,那杯酒……楚姨娘端来的,说是世子特意赏下的暖身酒,入口甜腻,后劲却如此灼人,如此……致命。

视线模糊又清晰,最终定格在头顶上方一片陈旧的、微微泛黄的承尘上。没有她熟悉的、绣着并蒂莲的锦帐,也没有紫檀木床架上精细的雕花。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不算厚实的棉褥,触感粗糙。

这不是她的寝房。

她没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更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淹没。沈姝妤挣扎着想要坐起,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反而带倒了床头矮几上一个什么东西。

“哐当”一声脆响。

门外立刻有了动静,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青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姨娘醒了?可是要喝水?”

姨娘?

沈姝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她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那个不过十三四岁、面容陌生的丫鬟。不是她身边任何一个陪嫁或得用的婢女。

“镜……镜子。”她听到自己发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语调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怯生生的柔软。

丫鬟撇了撇嘴,似乎觉得麻烦,但还是转身从靠墙的妆台上取来一面巴掌大的、边缘有些磕碰的铜镜,随意地递到她面前。

沈姝妤深吸一口气,接过了镜子。

铜镜打磨得不算十分光亮,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娇媚的脸庞。柳叶眉,桃花眼,此刻因为惊惧而微微睁大,眼尾天然上挑,带着一股子我见犹怜的风情。左眼睑下方,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嘴唇失了血色,微微张着。这不是沈姝妤的脸。沈姝妤的眉更疏朗,眼神更静,嘴角不笑时也是平直的,带着太傅外孙女与世子正妃自幼养成的清贵与持重。

这不是她的脸。

可镜中人的眼睛……那瞳孔深处瞬间掠过的骇然、冰冷、以及强行压下的滔天巨浪,却又如此熟悉。那是属于沈姝妤的眼神。

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铜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如此真实,提醒她并非身在噩梦。

“我……”她再次开口,试图从这具身体残存的、混乱的记忆里抓取信息,“我是……”

“您当然是赵姨娘啊,”丫鬟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镇国公府世子院里的赵锦瑶赵姨娘。姨娘前日落水受了寒,昏睡了一日一夜,可算是醒了。奴婢是春桃,夫人……哦,现在是楚姨娘拨来暂时伺候您的。”

赵锦瑶。镇国公府。世子院里……一个妾室。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姝妤的脑海。她,中书侍郎嫡女、太傅外孙女、镇国公世子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沈姝妤,竟然……竟然在饮下毒酒之后,魂魄未散,附身到了自己丈夫后宅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妾室身上?

荒谬。却又真实得让她浑身发冷。

“世子……夫人呢?”她听见自己用赵锦瑶那柔软的嗓音问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我……妾身病了这些时候,还未曾向夫人请安……”

春桃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混杂着怜悯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赵姨娘真是病糊涂了。世子夫人沈氏,前几日已经病逝了。如今府里正办着丧事呢,只是您这儿偏僻,又病着,没人来扰您清净罢了。”

病逝?

沈姝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是了,楚姨娘既然敢下毒,自然会做出她“病逝”的假象。那杯酒……她记得最后时刻,楚姨娘那张娇艳脸上绽放出的、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笑容,贴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您占了这正室之位太久了……该让让路了。”

让路?让给谁?自然是给她楚姨娘!

而现在,她“病逝”了,楚姨娘便迫不及待地以“夫人”自居,甚至能随意拨动丫鬟?世子呢?谢清宴他知道吗?他……信了吗?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比那杯毒酒入喉时更甚。不是为谢清宴可能的不察或无情——他们夫妻本就相敬如宾,情分淡薄。而是为这命运残忍的捉弄。她死了,仇人却在她的府邸里春风得意。而她,竟成了另一个更卑微的妾,顶着陌生皮囊,苟活于此。

“楚……楚姨娘现在?”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恨意与冰冷,声音越发低柔怯懦。

“楚姨娘如今帮着料理夫人的丧仪,世子爷也允她多费心。”春桃说着,走到窗边将支摘窗推开一条缝,外面隐约传来断续的、做法事的铃铎声和和尚诵经的嗡嗡声,更远处,似乎还有女眷隐隐的哭泣。“听说老夫人那边也夸楚姨娘懂事,能担事呢。”春桃的语气里,不免带上了几分对得势者的向往。

沈姝妤静静听着,指尖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灵魂深处属于沈姝妤的冷静和洞悉,正一点点压过这具身体本能带来的虚弱与惶恐。她抬起眼,再次望向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赵锦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妾室。落水受寒?是意外,还是也有人不想让她活?楚姨娘拨来的丫鬟……是监视,还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前世她站在正室的位置,看得分明却终究大意,死在了轻敌与那杯酒上。今生,她成了这后宅里最不起眼、最低微的一粒尘埃,仇人近在咫尺,且正风光无限。

身份与灵魂彻底撕裂。她是沈姝妤,却必须做赵锦瑶。她想复仇,想撕开楚姨娘那伪善的面皮,想质问这命运为何如此不公……可她如今连走出这间简陋屋子,都要看人脸色。

一股深沉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但随即,又被更坚硬的东西取代。既然没死成,既然成了赵锦瑶……那便以赵锦瑶的身份,活下去。至少,她知道了仇人是谁,知道了这府邸平静水面下的暗流从何而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这后宅里默默无闻地了此残生,或许……也能寻到机会?

她正恍惚间,外间忽然传来另一个丫鬟略高些的嗓音,带着急促:“春桃!春桃!快些,楚姨娘那边传话过来,让各院的姨娘都过去一趟,说是商量明日丧仪上的事情,赵姨娘既醒了,也得去!”

春桃连忙应了一声,转头看向床上依旧苍白着脸的沈姝妤,语气没了之前的随意,多了点催促:“姨娘您也听见了,赶紧起身梳洗吧,头一回召见,可不敢迟了。”

商量丧仪?她的丧仪。

沈姝妤缓缓放下铜镜,镜面扣在粗糙的棉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撑着依旧酸软无力的身子,慢慢坐直。春桃已经手脚麻利地从墙边一口掉漆的木箱里翻出一套半新的水绿色衣裙,又端来冷水帕子。

铜镜被拿开前,最后映出她抬起的脸。还是赵锦瑶娇媚怯弱的眉眼,但那双微微低垂的杏眼里,所有惊涛骇浪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极冷、极淡的幽光。

门被完全推开,另一个穿着同样青比甲的丫鬟站在门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公式化的冰冷,穿透屋内凝滞的空气:

“赵姨娘,时辰不早了,该去给楚姨娘请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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