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谷。
白月当空，山风烈烈。草丛里唧唧虫鸣隐约可闻。
缓坡上搭了个临时的帐子，烛光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徐徐摇晃。
橙黄色的光晕中，几道沉默的剪影映在雪白的帐子上，仿若水波深处的礁石。
大小妖兽远远匍匐，一双双森寒兽目齐齐盯着那几道荡动不已的黑影。
帐内，艾伯特半倚着软塌，左手随意扶了屈起的左膝，右手捏了只鸡卵大小的碧玉印章，在伸直的右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眸色微凉。
他身旁环伺了几名道长和侍从，都盯着地上一头身长两米的雪豹，一脸戒备。
“当年本世子游历大陆，无意间碰到从妖界脱离的这个小空间，是你们老族长亲口求我，给你们一方生存之地。”艾伯特声音低沉，唇角带着讽刺的笑意，“本世子答应他的时候，他也是感激涕零的。三月份那场暴动，是你们自己贪心所致，难道怨得上别人？你兄长闯出妖谷行凶，无非还是冲着紫苏姑娘的功法而来。居然还好意思腆着脸说是给那些死去的蠢货们报仇。”
他瞥了眼蹲坐在地的新任妖王，“如今我受你兄长妖毒所害，已经命不久矣。这算不算你们恩将仇报？”
雪豹蓝黑色的眼眸盯着艾伯特手中的印章，随着那印章的小幅度上下移动，微微拱起的背上雪白毛发根根竖起。
它是惧怕的。此印为镇妖印，妖谷历任妖王都怕得很。此印主人，有资格凌驾于妖王之上，掌管妖谷。当初如果不是艾伯特无意间触发了这个印的妖灵，得妖灵认主，老族长根本不可能现身，求艾伯特这样一个凡人予以庇护。
艾伯特之前也是因为往来妖谷次数渐多，一直却没遇到什么意外，渐渐放松了警惕，百密一疏，忘记将这个印章随身携带。否则他的兄长也根本不可能有胆子袭击他们。
从这个角度讲，妖谷的预言者，那只野狸的预测的确很准。它们的确抓住了艾伯特的疏漏，险些就将这个人类主人给搞死了。那个叫紫苏的女人，身具神奇的功法，也的确是个大机缘。可惜，到底是它们的气运上差了一筹，……
妖王叹了口气，“是。妖谷亏欠了主人。”
“一句亏欠，就万事大吉了？本世子的妖毒，你是不是应该负责解一下？”艾伯特碧色眼瞳微微一眯。
“抱歉主人。我兄弟各自有不同的属性。兄长他爪子上的毒叫寂灭，是无解的。他正因为这个毒，在整个妖谷拥有最强的战力，才毫无疑义地继任了上一任妖王。”雪豹闷声道。
妖谷最强战力，居然被这位人类主子给捅死了。虽然是两败俱伤，也听起来像个笑话。这位有着柔弱肉体的人类主子，确实不简单。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类？但是这位看上去没事人一样，完全没有对死亡的惧怕。光这份心志已然不俗。
艾伯特面上不见任何意外之色，淡然问道，“那，你们打算如何补偿本世子？”
雪豹神色略苦，“总归是我们欠了主人太多。以后，妖谷包括我之内的所有大小妖兽任您随意驱策，保证再不会有任何忤逆。”
艾伯特单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声，“若食言，本世子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
“明白。”雪豹深深垂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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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正东带着紫苏疾步走在长长的回廊中。
缪家大院完全按照大陆东部园林风格修建。灰瓦白墙，小桥流水，曲廊通幽，奇石琳琅，花木婆娑。整个宅院可谓移步换景，布局精巧而内有乾坤。
紫苏深感如果不跟着缪道长，虽然已经住了有两天了，她还是会迷路。
两人拐入缪正东所居的听松斋，正欲进入书房，月亮门洞里传来一声轻嗽。
缪正东脚步一顿，转身，“爹。”
一身青袍的缪放从后面过来，目光扫过书房门口的两个人，漫声道，“我儿这几日好像很忙啊。”
缪正东扭头，飞速看了一眼紫苏，“常春，去沏壶茶来。”
紫苏立刻明白，这是缪家父子俩有事要私聊，连忙应了声，进了厢房。
缪正东侧身，请父亲先进入书房，自己也跟进去，带上了门。
缪放在书案前坐定。
缪正东则在父亲的审视下面色平淡地侍立一旁。
缪家现任家主缪放，字慎之，现年四十岁，去年底刚晋升为星师，是皇叔赫曼（Herman）的伴读。他为人低调严谨，对儿子的要求也是非常严格的。
“怎么虚弱得这般厉害？手伸过来。”父亲目光灼灼看了他片刻，口气不善。
缪正东一撩道袍，跪下了，低声，“孩儿使用了禁术，请父亲责罚。”
缪放脸色一变，冷冷俯视着儿子，良久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缪正东垂头无言。
“是给刚才那个孩子？”缪放琢磨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抹震惊，良久又问。
要知道那个禁术，根本不是给人改变形貌用的。这孩子活学活用到这个程度，也是空前绝后了。
缪正东依旧一言不发。
缪放眸色更冷，“说话。别以为你现在翅膀儿硬了，就可以跟我摆肉头阵。”
“孩儿知错，甘愿领受家法。不过，既然知道孩儿用了禁术，爹必然也能明白，肯定有情非得已的理由。此事还望您谅解，不要再探究细节。”缪正东抬头，直视父亲。
“呵，你这是跟为父叫板儿吗？”缪放脸上有了愠色。他加重了语气，“我缪家离开东海之时曾经发誓，再不施展这门禁术。如有违背，……”他微微敛眸，一字一顿，“逐出家门。”
缪正东神色微恙，“爹若是舍得，孩儿也无话可说，”
缪放给气乐了。“你如此有恃无恐，是当我缪家没你不行吗？”
缪正东一低头，“孩儿绝不是这个意思。”他再抬头时，神色又是一片云淡风轻，“只是兹事体大，若孩儿被逐出家门，您以什么理由宣告世人？若据实以告，便是祸及全族的灾难。还望父亲三思。”
缪放盯着儿子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其实颇觉头痛。这孩子主意大得很，而且就算是淘气，也会淘得个滴水不漏，教育起来难度大到难以想象。做他的爹，既得是超级侦探又得是超级说客，否则根本拿不住这娃。从小到大他这心操碎了不说，挫败感也是与日俱增。要不说父子是天生的仇人呢。天知道他还能维持这个家长的威严多久，没准儿哪天儿子反过来开始教育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青儿，你这是在玩火。”
缪正东眸色一动，“爹，孩儿心里有数。若因此连累了缪家，孩儿自会一力承担。”
缪放起身，“好。希望你牢记今天这话。”没啥好说的了。这孩子铁了心的要犯规。
“多谢爹。若真有那么一天，孩儿言出必践。”缪正东仰头与他对视，眸色坚定。
缪放走到缪正东跟前，神色冷肃，“今日只是一个警告。去祠堂领30鞭子吧。”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