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郊游过去了好几天,江维和赵萌凡的关系也不咸不淡地保持着,只是江维注意到她和谢雅怡待在一起的时间明显增多了。
被忽视的失落感,在心中跌宕起伏,可是这些感情绝不是她要的。
临近期末考试,每个人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中。而对于真正意义上的郊游,江维却不知道学校到底组织了些什么活动,只知道自己和御新冶一起偷偷溜去看了桂花。
花海一样的桂花。
那些画面依旧留在江维的脑海中,后来联想到学校组织的绘画比赛,在心中逐渐构思了一个大致的雏形图后,江维开始利用晚自习下课做完作业后的时间来画画。
估算了一下,画完这些大约要两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其间还要顾到学习,不熬出黑眼圈是不可能的。
对于那些随时随地就能够去画室画画、根本就不用担心理科课程的美术生,江维也只有眼巴巴羡慕的份。
“寻久啊,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啊。”江维妈一边往碗里夹菜一边冲江维的表弟念叨着。被点到名字的男孩吃饭的动作顿了顿,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嗯。”
江维也顿了顿,知道妈妈想要说些什么。她夹了块鱼肉放进外婆碗里,外婆忙说:“哎哟,好了,我自己来,你赶紧吃。”
说什么闹别扭,其实也就是一时气话而已,毕竟没有谁能真正去责怪自己的家人。江维妈和外婆的关系又重新缓和了下来,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前一段时间还因为几千块钱怒气冲冲地摔过电话,如今却又可以心平气和地一起坐在外婆家的饭桌上吃饭。
江维妈眼睛看着菜,夹了片什么给江维,嘴上却依旧不停:“你看看你,成绩好不到哪里去,还不赶紧努力点,都初三了……”
表弟低头喝了口汤,没什么反应。
“你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奶奶吧,奶奶身体又不好,要是奶奶有一天不在了怎么办?”
表弟不接话,这时外婆也加入了进来:“寻久啊,奶奶也活不长了,你爸妈又在外地,我一个老太婆又带不了你。要是我死了,难道你要到街上讨饭吗?”
“可不是。”江维妈扒了口饭,终于用眼睛瞧着江维的表弟,“你看你姐,虽然成绩也考不到年级前十,但至少她有特长,以后还可以搞设计,你以后……”
又来了,烦!
每次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真不知道这种话头为什么嚼来嚼去总嚼不烂。听了这么多年,耳朵都快起趼子了,这样讲来讲去有什么意思?
“妈,吃饭。”江维用筷子剥下一大片鱼肚放进江维妈碗里。
江维妈这才停下来,又嘟哝了两句什么,然后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和外婆讨论官司的事情去了。
江维听了两句就没有再听下去,她捏着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寻久的碗里。
不是没兴趣,而是不敢去听。
江维继续吃自己的饭,随后感觉到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肘。江维转过脸去,寻久的视线对了过来:“姐,一会儿我们出去吧。”
其实应该叫表姐,可是寻久叫的时候没有前缀,单是一个“姐”。
他叫了快十五年,自己也听了快十五年,像“妈妈”一样坚定的存在和发音。
以前赵萌凡曾经拿了个杂志上的问题问江维:“要是你死了,最放心不下的人是谁?”江维想了好久,才说:“我妈和阿久。”
“呀!亏我还想到你,你都没想到我吗?”她开玩笑似的朝着江维的手肘推过来。
不是没想到,可是十年若即若离的友谊怎么可以和十五年的血浓于水相比。
就算会和妈妈闹脾气吵架,但是始终是放心不下她的。和父亲离婚这么多年都没有再婚,江维想不出除了自己她还有什么。
而寻久也是江维最放不下的。别人都说他俩的性格是一个模子里雕出来的,江维也知道他不喜欢和别人有太多的来往。舅舅舅妈又不在他身边,跟着外婆长大也不容易。只是幸好他早早地学会了照顾自己,总算让江维松了一口气。
自己的性格是冷淡些,可是终究是有放不下的人。对青梅竹马的表弟总是收不住话,大概也是因为他的父母不在他身边,怕没人照顾他或是有人欺负他,所以总是想着最好再把他往自己单薄的羽翼能笼罩得到的地方拉一点,再拉一点。
“明年就比我高了吧,长得真快啊。”
“你总不剪头发,搞得营养都没了,白成这种病态样,贫血都不肯剪。”寻久回答的则是另一码事。
江维心中一动,开玩笑似的用手背蹭蹭他的刘海,寻久很孩子气地侧过头,不让她碰。
“姐。”
“嗯?”
“我想吃那个。”寻久停下脚步,眼神望向不远处的一个烧烤摊,眼神是平淡的,征求着她的意见。
其实是在对姐姐撒娇。
江维跟着他的步伐停下来:“刚吃完饭就想吃零食,总不干正经事。”
但并没有拒绝。
果然是这样的,太纵容自己的表弟,从来都不会去拒绝他,几乎可以用“溺爱”来形容了。
夜色四起,烤肉串在烧烤架上刺刺作响。江维和寻久站在一旁等待,看着摊主不断转动着冒着白烟的烤肉串,竹签在路灯下反出油亮的光。
“姐,你期末考试一定会考得很好吧。”站了一会儿,寻久突然侧过脸对江维说了这么一句话。
“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去的。”江维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几天都在忙着画画。”
“要是我,我也喜欢你。成绩不差,又有才艺……”捋起姐姐的发梢,在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不像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不要乱讲。”江维摆了摆手。
“我说,姐……”转移开了话题,“有没有人追你?”
“没有。”
寻久挑起眉毛,一副怀疑的样子。他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烧烤,取出两串递给江维:“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没有喜欢的人?
好像是在不久之前,几个星期前,或者是一个多月前,也有人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自己的回答是违心的“没有”,而如今……沉吟了一会儿,江维才抬起头来:“没有。”
没有。
是真的没有了。
再心痛也无济于事,就是没有了。
“唉……”拖着声音,寻久显然更不相信,“骗人。”
江维拍了下他的背脊:“没大没小的。”
期末考试结束后迎来了寒假,气温低得随时都可以让人感冒,但是这样冷的天在新年鞭炮的气氛中稍微显得好了那么一些。
御新冶坐在甜品店里兴奋地对着对面的人手舞足蹈地说着些什么,白色的围巾柔软地裹在脖颈上。摆放在一旁的空调机不断冒出白色的暖气,过了五分钟以后御新冶终于热得受不了了,微微挪了一下椅子,避开了暖气送风口。
“我说你在想什么呢……喂喂,回神!”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御新冶终于发现坐在对面的人的注意力根本就没集中在他身上后,无奈地抬起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白痴行为换来的是对方的白眼。
“我说,你从一出来就不怎么说话,受刺激了啊?”御新冶为自己终于成功引回江维的注意力而心情大好,直接忽略掉对方的白眼。
江维低下头,重新在桌子上伏下来:“上次我跟你说我准备搬家那事,你还记得吧?”见御新冶点了点头,她继续说下去,“但是最近有事耽搁了。我外婆年纪大了,身体本来就不好,又有糖尿病,前段时间病情不稳定,在医院住着。这段时间过年,我妈把她接回来照顾。大过年的,我怕……”
剩下的话没说下去。
明白了对方沮丧的原因后,御新冶长长地叹了口气,喝了一口手中的果汁:“官司还吊着?”
“嗯……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表弟是跟着我外婆的,我舅舅和舅妈都在外地。要是我外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一定是我家把我表弟接过来照顾。我不是说不愿意,我和我表弟关系很好,可是我们家现在这个样子,自己都顾及不过来,我怕他也受到什么影响……”
江维不止一次听到过外婆和妈妈的争吵。大概是外婆想让妈妈以后照顾表弟,但妈妈觉得自己照顾江维已经很不容易了,所以拒绝了外婆。
外婆气得指着妈妈哆嗦着说:“好,好,那我给你钱总成吧?
你还是寻久的姑姑啊!我一个老太婆要是死了,他爸妈又不在身边,你叫他一个人怎么过!你是不是也太狠心了!”
而当时的江维妈争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连江维都照顾不好了,根本管不了寻久。”
她当时躲在病房外面,没听下去,一个人悄悄地走了。
江维始终记得上一次去外婆家时,临走之前,听到妈妈和外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光是请律师就要几千块钱。可能过一段时间,我和小维就要搬家了,住在那里太多人议论……律师说了,赢的可能性不大。”
外婆因为糖尿病突然病倒,已经到了要住院的地步,妈妈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正在忙碌的事情来照顾她。
而现在,各种繁琐的事情加在一起,逐渐堆砌成了一面高大的砖墙,像是要把江维整个人都压在下面。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好似一个烂掉的水果,静静地待在看不到光的角落里,等着身上长出霉菌,用一种听之任之的态度观看着外面的变化。
跟御新冶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同学?朋友?关系比较好的人?还是同病相怜的同样被抛弃的人?
或者是几乎整个寒假都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陪着自己泡在甜品店发牢骚的人?
其实更应该说的是自己陪着他消耗着一个新年的热度吧,两个人几乎每天都要出去碰面,不是一起去吃东西就是一起去书店。大过年的,别人都躲在家里数红包,偏偏他们两个想尽办法往外跑。
江维几乎是笑着否认了自己可笑的想法,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块布丁放进嘴里。
整整一个寒假,一直都是御新冶陪在自己身边。
即使是在异常寒冷的冬夜失眠,只要是打电话过去,依旧能听到对方从手机那头传来的精力充沛的一声“喂”,而不是机械冰冷的女声。这总让人不自觉地想着:大白天出去玩,三更半夜不睡觉打游戏,到底是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啊?
鼻子几乎在那一瞬间迅速发涩。江维低下头,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御新冶看她眼睛的视线,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眼前的布丁上。
盛着布丁的杯子很快就见了底。江维放下勺子,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御新冶好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还真是粗鲁啊。这算是被我看到‘不为人知的一面’吗?”接着,他取过一旁的餐巾纸盒,抽出一张递过来。
江维接过去擦了擦嘴角,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后,一时间有种冲动冲出脑海,终于促使自己拿起勺子舀起杯子里最后剩下的一块布丁,向御新冶递过去:“你要不要吃?很好吃哎。”
御新冶怔了一下,一贯不正经的表情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江维感觉到自己的脸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垂下眼睑收回勺子,挽回局面似的说:“不吃就算了。我自己吃。”
太丢脸了,冲动是魔鬼,果然没错,一定是跟这种不正经的人在一起待久了才会也跟着变得不正经起来。
“等等。”对面突然传来对方的声音。江维抬起头,看到的是对方灿烂的笑容和张开的嘴,“啊——”
这一刻突然感觉他眯起眼睛的样子像是一只可爱的猫。
“干,干什么……”江维一下子慌了手脚。
“给你谄媚的机会啊。”恢复了那个轻轻松松的不正经的御新冶,扬起嘴角坏笑起来,“原来你蓄谋已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啊,哈哈!”
江维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起来,把勺子直接塞进了御新冶的嘴里:“废话真多。”
“哎,哎,勺子捅到喉咙了!咳咳咳……”呛到了。
“你们……”
就在江维幸灾乐祸地看着御新冶捂着嘴时,一个女生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头,夏朔和赵萌凡并着肩站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店门入口处,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表情看着这一幕。
重新对视上那双又冷冽又柔和的眼睛。
赵萌凡原本还用“就知道你们不一般”似的幸灾乐祸的暧昧表情看着江维和御新冶,而当江维转开脸不看她时,她的脸色才变得难看。
看到夏朔和赵萌凡站在一起,御新冶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几个人最终各怀鬼胎地散场。待会儿赵萌凡一定会打电话来问东问西的,所以不仅要想好怎么解释自己和御新冶在一起的事,更重要的是还要解释为什么刚才用那种脸色对她。
江维叹了一口气,冷不防身边传来御新冶平静的声音:“什么感受?”
江维愣了一下,抬起头去看他的侧脸:“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才问你。”御新冶耸耸肩,“反正我就有种想上去打他的冲动,还好我够镇定。”
“为什么?”
“其实也不能怪他,是张颜自己变心的,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做。”
御新冶突然提起了自己的事情,难得露出了斟酌而焦虑的表情,“可是他们还没分手吧?他怎么可以随便跟别的女生约会?”
江维想起那个“张颜”是御新冶的前女友,原来并不是夏朔挖墙脚,而是那个其貌不扬的女生自己劈腿。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着垂头丧气的御新冶,安慰他说:“他们早就认识了,估计只是一起出来玩而已吧。”
可是编出来的理由连自己都骗不了。
下个路口,左右分歧,已经走远的御新冶又回过头来对她招手说:
“下次见!”
江维也冲他挥挥手。
要用怎样的一种心情才能笑得出来?
青春是容易困惑而焦虑的。江维不是赵萌凡,她没有谈过恋爱,对谈恋爱的步骤几乎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就好比她对夏朔特殊的感觉一样,可能那种感觉是喜欢,但是他们分明不熟。
前一段时间总是希望看见他,又不希望看见他。在郊游那天以后,江维又总是希望那些事情根本没发生过。
时间一长,和夏朔的联系也少了起来,就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对夏朔的那种感觉。可是今天看到赵萌凡跟夏朔站在一起时,莫名其妙的愤怒感又忍不住冒了出来。
明明知道他有女朋友了,你为什么好像一脸根本就不知道的样子啊?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你把夏朔当成之前你身边的那些随随便便的男生了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好朋友?
你也好意思做得出来!
回到家不久,丢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连续振动起来。江维拿过手机,皱了皱眉毛。
有两条新信息。
点开。
“你刚才怎么回事?什么意思?”发件人:赵萌凡。
“你现在在哪儿?回到家了吗?”发件人:御新冶。
江维将其中一条短信删除,然后开始回复另一条信息。
“我在家。”
删除,重新编辑。
“在家,你到家没?”
删除,重新编辑。
“我和赵萌凡吵架了。”
最后光标还是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之前反复修改的内容也变成了简单的一个字:“嗯。”
完成信息,确认发送。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的小沙漏消失不见,显示出“发送成功”
几个字。
“你和赵萌凡现在到底是怎样啊?”次日再次见面时御新冶这样问。
江维皱起眉毛:“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御新冶几乎是哭笑不得地看着对方,“你不清楚还会有谁清楚?”
“算了,别说这个了。”江维挥了挥手,一副不想讨论下去的表情,“你找我出来不会只是为了问这种事情吧?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后天又要回学校上课。”
一想到回学校上课,又没时间画画了,江维撑起下巴叹了一口气。
“哎呀,差点忘了!”倒是御新冶的注意力立刻被分散,换上一副悲痛欲绝和慌张扭曲在一起的表情,“借作业啊!你一定写完寒假作业了吧?”
江维很自然地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出门前就准备好的作业:“我就知道你一定没写。”
“真是小叮当啊,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御新冶立刻接过去做出痛哭流涕的表情。
“少废话,快抄吧。”江维一只手撑住头,斜着眼去看对方,“明明前几天才跟我说要好好学习的,我看你除了化学这一门好一点,其他全部是渣吧?”
“唉,没办法的事,谁叫我是英明神武的化学课代表。”御新冶依旧低着头写字,薄薄的刘海从额前覆下来,乌黑的发丝在强烈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其他科随便啦!”
“对你没话讲。”
“我说你啊。”御新冶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用手中的笔戳了戳对方的头,口气难得地正经。江维也没有躲开,“刚认识你的时候觉得你乖得不可思议,好像很难跟人相处的样子。也不能说是乖,跟你熟了才发现你其实还挺厉害的……就是对什么事都冷淡过度,好像什么都关心不起来。不过……”
声音一顿。
接下去的话:“现在看着你变得开朗起来,还是蛮高兴的。”
“有吗?”江维冲他笑了笑。
“多笑点不是很好嘛。”御新冶点点头,冲她笑着,莫名地让人感觉英气。略显宽大的外套贴在御新冶的腰身上,收敛出懒散随意的弧线。
御新冶这样的男生,一眼看上去是很普通的英气:高,头发颜色很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刻带着笑意,让人看着舒服,没有夏朔那样精致的脸,却总是让人感觉很有亲和力;文科成绩一塌糊涂,化学成绩却异常优异;重心全部放在篮球和游戏机上面,整天嘻嘻哈哈,喜欢乱惹事。
至于江维,说简单点:成绩稍微优秀那么一点,不好不坏;有绘画特长,性格温和冷淡;身为文艺少女特有的乌黑长发的确抢眼,但是盖在齐刘海下灰白而冷淡的表情总让人觉得亲近不起来;不擅长跟别人交往,喜欢一个人独处。
说详细点的话……
在遇到御新冶之前,除了赵萌凡以外基本没和别人有过深刻的交往,也不喜欢跟别人说自己的事情。遇到御新冶之后的改变,如果仔细观察的话,还是不难发现的。
虽然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露出过开怀大笑的样子,但之前因为家庭原因而很少露出的笑容却明显增多,而且或多或少开始跟别的人有进一步的来往,尽管只有在御新冶面前才会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可是这也算是“面瘫”的一大进步了。她也会和御新冶说家里面的事,不再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烦恼。
一切细微的改变,都是因为有面前这个男生的温柔和关怀包裹着,都是因为和他相处久了,自己身上锐利的棱角才会慢慢被他死缠烂打的欠扁模样给磨圆,才会开始有笑容,才会慢慢变得像别的女生一样美好和温暖。
都是因为他用尽所有的温暖尽可能地包裹着自己,包容着自己。
尽管她从来不说,尽管她还是会时不时地说他“不要脸”,可是她一直清楚,御新冶是个特殊的存在。
取代了赵萌凡的位置,存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维撑起趴在桌上的身体,将堆在御新冶面前的作业拿过来一半:“算了,我帮你抄。”
他们是站在两个极端的人,关系却是这么要好。
很快就到了返校上课的日子。江维原本只是在座位上整理着东西,一小片黑影突然遮过来。江维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江维,你是不是在躲我?”
是赵萌凡。
江维皱起眉:“我躲你做什么?”
“我怎么懂你!”赵萌凡一脸怒气,“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你故意的吧?”
江维皱着眉不说话。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所以?”
“你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听到这句话后,江维皱着的眉终于舒展开。
她想要问的其实是这个吧?之前的一堆指责,都是铺垫和迁怒吗?
赵萌凡却抢先上前一步,口气毫不软弱:“你是不是喜欢夏朔?”
江维猛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女生又得意又恼怒的表情,脸上好像写着“被我猜中了吧,一定没错吧”。
原来她察觉到了。
从做黑板报开始就莫名其妙的态度,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疏远,和别的女生黏在一块,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怪模怪样的。这一切都有了很好的解释。
原来她早就感觉到了。
江维对视上赵萌凡的眼睛,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那又怎么样?”
赵萌凡一愣,一时接不上话来,脸迅速涨红,全身的敌意却瞬间膨胀起来,冷冷地握紧拳头看着江维。
江维放下笔,抄起双手,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
非要把矛盾摆在台面上来吗?
赵萌凡这样一个骄傲的女生,大小姐脾气,以为什么都是围绕着自己转的,总是心安理得地接受着身边的人对她的付出,从没想过回报。而突然有这么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明知道她喜欢的男生有了女朋友却没有告诉她,留下她一个人满怀着美好的期待站在舞台上编导着一些看起来可笑的剧情,最后为自己的难堪而恼羞成怒。
而结局的最后她发现,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和她喜欢着同一个男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是声音过大,引起了周围一些同学的注意。赵萌凡像是没有发觉一样,继续不依不饶,“所以当时才没有告诉我夏朔有了女朋友,想成心看我笑话吗?全部都是因为你喜欢他,所以才把怒气发泄到我身上吗?”
周围的女生们发出诧异的议论声:“夏朔?不是隔壁班那个男生吗?”
“她怎么这么说?江维和夏朔怎么了?”
“赵萌凡不是一直和夏朔走得很近吗?”
“她们两个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吵架了?”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充斥着整个耳朵。
赵萌凡没有说下去,眼睛里却带上了胜利和志在必得的色彩。
“关你什么事?”
“哈啊?”赵萌凡愣了一下。显然对江维不搭调的回答而反应不过来。
“关你什么事?”江维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扫过所有人,“明明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纠缠着别人不放。
我是没告诉你,就算是我喜欢他,可是关你什么事?妨碍到你了吗?
你以为你是谁?我有必要因为他而对你做些什么吗?”
这一瞬间就已经明白了,有些东西破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那些藏在心底的阴暗面和厌恶,终于被翻了出来。
惊讶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两个人冷冷地对视着,各自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强烈的怨恨。
直到赵萌凡咬住嘴唇,眼眶开始发红,江维才转过视线,看向另一边,心底发出一声轻蔑而发抖的冷笑,满脸的不甘和忍耐。
看来就连这样好脾气的自己,也终于对赵萌凡的脾气忍无可忍了吧。
赵萌凡没有理会身边来劝架的女生,冷冷地盯着江维:“好啊,就算你和夏朔有什么关系,你那天怎么会跟御新冶在一起?我还看见你们在……”声音恰到好处地一顿,“喜欢夏朔却又和御新冶拉拉扯扯,想脚踏两条船吗?”
周围的议论声又增大了几分,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某些人鄙夷的声音和嘲笑。
江维转过脸来,看到对方脸上挂着的冷笑,沉默着不说话。
你这样指责我?你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来指责我?你居然这样来指责我!
不想说话,不想回应她的每一个荒谬的指责,甚至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江维甚至还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尽管眼圈同样渐渐红了起来。而两个原本被打上“好朋友”标签的女生就这样站在议论的中心,彼此这样冷冷地注视着。
江维知道,自己这次不是为了夏朔,而是这么多年来对她的容忍和委屈以及心理上天平的倾斜,终于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爆发口。
即使是好朋友,性格不合也真的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就在即将冷场的时候,当事人之一突然从围观的同学后面挤出来,打破了沉寂的僵局:“怎么了?”
两个女生几乎同时转过头去看他。
过了一会儿,江维才一只手撑着下巴,露出笑脸,抢先说话:“我和夏朔怎么样,和御新冶又怎么样,好像根本就不关你的事吧?”
御新冶皱起眉毛看赵萌凡,一副没搞清楚状况的表情。被看的人转脸看向另一个角落不说话,但是可以看见她的手指狠狠地揪在一起。
更加诡异的气氛。
“你和御新冶怎么样我是管不着,但是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喜欢他!”过了一会儿,赵萌凡才回过头来,发出清晰的声音,“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的!”
你为什么要喜欢他。你为什么要喜欢他?
听起来多么可笑的指责啊。我喜欢他,我对他有什么感觉,关你什么事?
江维一时间气得腿脚发软,刚要开口,站在一旁的御新冶却抢先出声:“既然你这么有兴趣知道这种事,那我就帮她告诉你好了。
你身为她的好朋友,认识江维这么久,难道一点都不了解她是怎样的人吗?她会耍心机抢你喜欢的人吗?你真以为她有你脑子里想的那么龌龊吗?”
好朋友,不了解,耍心机,龌龊……
一个个关键词,清晰地映在脑海中,烫得大脑发热。
“就算江维真的喜欢夏朔你也管不着吧?你以为你是夏朔的什么人啊?”御新冶却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打算,继续正色道,“还有,我和江维怎么样……”
两个女生,甚至是所有围成半圈的人都注视着他。
从正前方投下来的一片淡淡的阴影将坐在座位上发怔的江维挡住,御新冶居高临下地露出干净的下巴。天气已经开始转温,所以男生今天没有戴围巾。他站得离江维太近,所以江维看不到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赵萌凡此时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可是御新冶却顾不了那么多。
两个女生,他只能为了其中一个人而伤害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赵萌凡。
听到江维耳中的是更干净清晰的声音:“更不关你的事。”
最终紧张的场面维持到江维咬紧嘴唇颤抖着声音,上前一步拉开御新冶说:“不要你管。”
御新冶被她拉开了一些,表情有点诧异,但是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了一步。
“我并不喜欢夏朔,你不需要担心什么。”就连嘴唇也颤抖起来,表情失控,“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针对你做过什么,我没有那么龌龊的思想……”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他,我不跟你抢。你满意了吗?可以了吗?
你要喜欢他,你自己喜欢去,不关我的事。
为了一个男生这样翻脸,值得吗?原来所谓的好朋友就是这样脆弱吗?
赵萌凡也红了眼睛,冷冷地看着她:“那样最好。”
人群渐渐散开,赵萌凡被谢雅怡等几个女生扶到一边安慰去了,其间可以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江维像是力气全部都被抽空了般,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座位上,手心里都是汗。
镇定都是故作的,身体还在不断地打战,胸口里的心脏也安分不下来。
江维失魂落魄地盯着桌面。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她们不是好朋友吗?她们本该是好朋友的,可是一触及对方的底线时,又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像是两头互相撕扯的野兽一样。
“你……”御新冶犹豫地看着她,“真的喜欢夏朔?”
“不喜欢不喜欢!”江维打断他的话,也许是情绪不太稳定,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滚出来,带出男生被惊吓到的表情,“你别问那么多了,都说了不喜欢!”
御新冶的肩膀突然僵硬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来,声音里带着无奈:
“喂,你怎么又哭了啊?好好好,我不问,你别哭了啊。想喝水吗?
还是奶茶?我下去帮你买你喜欢的哈密瓜奶茶怎么样?”
“快走……”江维把头埋进臂弯里。
“好好好,你别哭了啊。”
脚步声消失了。
就在女生以为御新冶真的走了的时候,御新冶的声音突然重新从头顶响起:“快起来!”
“不是叫你走——”女生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却突然被一个贴到脸上的温热体阻断。江维愣了一下,目光低下去,是一盒被御新冶贴在自己左脸上的哈密瓜奶茶。
“喏。”御新冶把奶茶递给她。
“这是……”江维的眼泪愣在了眼眶里面,还在不停地打转。
“刚刚跑下去买的。”男生的头发还乱着,大概是刚才跑得太急,“拿着,热的,赶紧喝吧。”
“这……为什么啊?”这算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把这个喝了吧,还有……”御新冶低下头来看她,“把眼泪擦了吧,别哭了。”
两个月后,外婆病重去世。尽管早就料到了结局,但事实还是如此让人难以接受。江维妈和赶回来的舅舅与舅妈处理了外婆的后事。江维和表弟寻久傻坐在外婆的遗体边守了一个晚上,耳边充斥着来守夜的亲戚们搓麻的声音。
只比江维小一岁的男孩此时此刻把脸都埋进了姐姐的怀里。女生能感觉到他的伤心与难过。即使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可是依旧能感受到怀抱中的身体在轻轻地发抖。
“好了好了……”江维轻声低喃着,抚摸着他急速起伏的背脊,手下是寻久单薄的身体,“不哭了……”
“姐……”拖着哭腔的声音,再也无法镇定,从自己的怀中闷闷地传来,“我后悔……”
“没事了没事了……”江维重复着这两句话,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拍着他的背脊。
“奶奶她不要我了……为什么当时我不努力一点?为什么我那么差劲……”不过只是个十五岁的男孩,依旧会在手足无措的时候靠着自己大哭。奶奶的离开给他的打击太大,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姐,我爸我妈不要我,现在奶奶也不要我了……我很讨厌吗?我很差吗?”
江维的心在这一刻痛了起来,她紧紧地搂着寻久,脸贴在他的头上:“没事的,没事的……谁说你爸妈不要你了,难道我不要你了吗?不是还有我吗?”
他终于竭力地爆发出低低的哭声,长长短短地在自己耳边鸣响。
谁都不要我了。
她不是不伤心,只是年纪比寻久长上一岁,总要比他看得更开些,更冷静些,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这种道理是人人都懂的。
可是身为长姐的自己又能安慰从小就待在外婆身边的寻久些什么呢?“我们都会死的”吗?还是“外婆只是睡着了而已”这样骗小孩都不会信的话?
遗产分割时十分平静。不出意料,遗嘱上的房子还是留给了外婆最放心不下的寻久。接着是一本存着退休金的存折和几个金的首饰留给了江维。老人的遗产并不多,所以江维的妈妈和舅舅分了老人留下来的家具和其他一些财物。
尽管妈妈对房子留给寻久的遗嘱有些不甘心,觉得外婆太偏心,但还是受了舅舅的嘱托,收了一些生活费,答应接寻久到家里住,并负责照顾寻久。外婆的旧房子就空在那儿,舅舅和舅妈回来时还是住在那里。
官司的事情拖了半年多,似乎外婆的去世也给江维妈带来不小的打击。直到后来,江维还能记得妈妈坐在外婆床边抓着外婆冰凉的手号啕大哭的样子。这样的场景让她觉得十分不安,她担心妈妈总有一天会垮下去的。
寻久在第二天就搬了过来,舅舅和舅妈也没有久留,天一亮就赶回了外地。江维家里有个房间是用来放杂物的,江维妈请人把寻久留在外婆家的床和书桌、柜子之类的东西搬了过来。江维就和寻久一起把并不多的杂物搬到别的地方,然后铺上了新的床单,一起布置了柜子和桌子。
“房间有点小,将就着点吧。”江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家你又不是不清楚,东西在哪里自己可以找得到吧?”
“嗯。”
回答自己的,已经是一夜之间突然长大的更加淡漠的男生。
像是抬起沉重的脚步,在对夏天的盛大告别中,脱去一身稚嫩,一步一步走进悲伤的深秋。
晚上御新冶打电话给江维,兴奋地说着些什么事。江维在电话那头心不在焉地连连应声,直到御新冶不满地问出一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才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怎么又在神游?”电话那头的御新冶很无奈,“上次是因为外婆的病,这次呢?”
“哦……不好意思。”是自己愣神了,“我外婆她去世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是愣住了,过了半天都没说话。直到江维以为他要挂了的时候,那边才传过来一句:“对不起。”
第二天星期一,学校开晨会,御新冶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拿余光去瞥和自己隔了好几个人的江维。队伍刚解散,御新冶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了江维的背影,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停在江维身旁。
江维停下来转身去看他。
“那个……”御新冶一下子没想好台词,又不想被江维误会,只好硬着头皮说了一句,“你不要……太难过啊。”
江维不说话,继续看着他。
好像是终于想出了要说的台词,御新冶低下头要去看她:“我不知道该安慰你点什么好,其实我也有这种体会,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所以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江维略微点了点头。
“想开点吧。”
还是点头。
“还有,江维,你……”御新冶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看得女生一愣,“你把我当什么了?”
江维愣在原地:“啊?”
“我是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御新冶看着她,“我们是朋友,不开心的事情可以跟我说,你打电话给我我都会接。别总是一个人闷在心底,别人问你你才说,别人不问你就打算一个人忍着是不是?
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把我放在哪儿呢?
江维站着没有动。
御新冶略低下头去看身旁的江维。女生一头柔顺的长发随意地用白色的发绳松垮地束起来,刘海和束起来的头发中间的分界线露出一线淡淡的白色的头皮;没有女生爱戴的发卡,发丝在阳光下有点发红。
过了一会儿,江维抬起头来看他:“我知道了。”
江维在光线中眯起眼睛,御新冶看着她,眼中好像有悲伤的神色,蒸腾在日渐寒冷的阳光中。江维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再看回去,御新冶眼里的悲伤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神色。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在你的哪儿呢?
为什么都不和我说?
我都听着的啊!
放学的时候御新冶收拾好书包走上来,望着依旧在收拾东西的江维:“走,我请你去吃面。”
江维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旁边收拾东西的赵萌凡眼神怪怪地看过来一眼。
御新冶笑着对旁边的男生说了声:“我们先走了,今天就不和你们去打球啦。”然后回过头去看江维,“走吧。”
江维不说话,也没有看赵萌凡,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教室。
面前是面馆里腾腾翻滚着的白色蒸气。
御新冶放下书包,转脸去看江维:“要吃什么面?”
“牛肉面。”和他一起吃多了牛肉面,已经习惯了在点面时脱口而出。
“要加些什么吗?”
“好。”女生点头。随即想了想又说,“你看着加好了,太多我也吃不完。”
御新冶回过头,冲正在忙活着的老板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转回头来的时候看到江维提着书包犹犹豫豫地看着面前油腻腻的桌面,于是伸手接过江维的书包,想也没想就放到了自己的书包上面,“用我的来垫着吧。”
江维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老板在那边吆喝着“两碗牛肉面好了”,将面端了过来。
浅色的酱汤上漂浮着几星嫩绿的葱花,细细的白面条上面放着大片大片的牛肉,还有御新冶自作主张多加的一小颗卤蛋。
江维拿起一次性竹筷,夹了一口面条送进嘴里,香气刺激得她差点睁不开眼。
两个人各自安静地吃着面。
江维慢慢地咬着竹筷上夹着的面,眼睛被腾腾的热气熏得发胀。
就在这时,对面突然伸过来一双竹筷,将几片牛肉放进了江维的碗里面。
“多吃点。”
腾腾上升的白色蒸气模糊了对面少年英俊的脸。
周围是食客们嘈杂的喧闹声。
江维咬着筷子里的半颗卤蛋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然后擦了擦眼睛。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还好有你。
江维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家。
四周是耸立着的高楼和转弯的路口,看不见的地平线几乎被隐没。
天空上挂着的太阳只能看见一个浅浅的轮廓,剩下的几乎全部融入强烈的光线中。
江维打开门,在鞋架前看到寻久的鞋,他好像已经回来了,可是却不在客厅。冲屋里喊了声“寻久”,没得到回应。走进去推开男生的房门,才发现对方正在做功课。
“姐。”这时才发现江维的寻久抬起头来,“什么事?”
“没什么。”江维退了出去,带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推门进来,“啊,晚上我妈不在,想吃点什么?”
“嗯……随便吧,你看着做就好。”
“那我下楼买菜咯。”感觉自己好像代替了妈妈的位置,成了管家。
“嗯。”
像是迅速切换的频道,次日便从前日的阳光明媚转眼间变成了阴雨绵绵。
偏偏学校还要搞什么大扫除。
“往上一点呀,上面还有灰尘啊。”
“王铭你去扫一下楼梯。”
“哎呀,你的水弄湿我的裤子了!”
江维拎着抹布,走过正在走廊上忙活着的同学身边,随便挑了一块墙面。
刚蹲下来没擦几下,江维就感觉到身边有人靠了过来。她抬起头一看,侧身站在自己身边的赵萌凡正在擦拭着窗沿。
江维低下头来继续擦瓷砖上的泥点。
赵萌凡也没有开口说话,彼此都将对方当成空气一样。
直到对方踮着脚尖,几次都够不到最上方的玻璃,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了句:“江维帮我擦一下这个。”江维也几乎是下意识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站起来自然地接过女生手中的抹布,轻轻一踮脚尖,立刻擦到了赵萌凡几次都擦不到的地方。
擦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长久以来的冷战算是和好如初了。
无非是女生和女生之间的事。
只是一点小矛盾而已,转眼间又从老死不相往来变得如胶似漆。
就在这时,几个别的班的男生向这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奇怪的笑意。其中一个挺高的男生拉过江维他们班的一个同学:“哎,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女生叫江维啊?”
“啊?是啊。”被问的同学回答。
几个男生迅速交换了窃喜的表情,“哪个是她?”
那个同学指了指前面:“那两个擦窗的女生,看到没?右边那个头发最长的穿着白衬衣的就是。”
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特征,长头发、白衬衣。
几个男生笑闹着推搡着朝江维走过去,其中一个男生挤着眼睛将一张纸递给江维:“美女,你是江维吧?这是高二(3)班的祁贤给你的情书。”
周围果然发出各种意想不到的噪音,有恶作剧的男生“哦”的一声怪叫出来:“是高年级新转来的那个艺术生哦!”
“我昨天看到他和值周老师吵架,那老师叫他把头发颜色染回去,他死也不肯。不过那头发只是有点淡红而已,蛮好看的耶。”
也有女生八卦道。
“我听他以前的同学说,他在以前的学校殴打老师,所以才转来我们学校的。”
“两个都是画画的,真配啊。”更有八卦者。
但是万众瞩目的女主角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脸上看不出喜怒,从男生手上接过了纸,才刚看了一眼,眉头便更明显地皱了起来。
那张纸旁边的锯齿缺口和纸面上眼熟的绿色条纹明显暴露了它只是随手匆匆从学校统一发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张的身份,几个七歪八扭支离破碎的字迹依稀可以看出是“我喜欢你,把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糟蹋得连署名都没有。
一封情书,对一个十几岁的女生来说无非是年华中的一大亮点。
但是像这样一封乱七八糟的连署名都懒得写的情书,对任何一个女生来说,或许都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
江维皱着眉,正想把情书还回去,一旁的赵萌凡突然冷冷地插进来:“这么随便的情书,太没有诚意了吧?”
一语中的。
几个送情书的男生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收情书的女生身边会有人这么说。
“不要接受。”赵萌凡的眼角闪过一点尖锐的光,不过她控制得很好,不满的情绪没有向眼睛以外的地方大面积地扩散开去。
江维捏着情书的手指紧了紧,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去看她。
气流一时间凝固下来。
几个男生发现气氛不对,灰溜溜地安静了下来。
因为赵萌凡的两句话,大家又把原本投向江维的目光转移到了赵萌凡的身上。
江维从那张她熟悉得做梦都会看到的脸上辨别出了尖锐的冷漠和敌视。
过了一会儿,江维将手中的情书揉成一团,用力砸到几个男生面前,转过身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着刚才擦到一半的墙面:“无聊。”
赵萌凡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江维的背影。
就在这时,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远远传了过来:“我靠,死胖子,你们几个活得不耐烦了,又冒充我写情书,是不是想死啊!”
围观学生炸了锅,甚至还有几个人不可思议地幸灾乐祸地微笑起来。
几个男生立刻恢复了活力,嬉笑着一哄而散:“哦哦,祁贤来了!”
走廊上立刻乱成一片。
冲过来的男生一个人也没抓到,停在几个男生刚才站过的地方,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一看,马上变了脸色:“我靠,江维是谁啊?”
在全走廊的学生三秒钟的寂静之后,背对着他的江维停下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有事吗?”
男生上前一步:“我跟你说啊,这情书不是……”
“行了。”江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对方的话,“情书什么的我根本没当真,你快点拿着它走吧。”
男生显然被她的反应镇住了:“呃……那就好……”
把你的情书拿开,我不在乎。
我真正在乎的,是刚才两个人之间的交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