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大雨使江维和御新冶不得不停留在学校门口附近的商店门口避雨。暴雨迟迟不肯停下,最后男生提议说:“我家离学校近,要不先去我家避一避吧?”一直蹲在地上的女生微不可察地应了声“嗯”,御新冶这才发现她的异样。
“怎么了?”说着他弯下腰去。
“胃疼……”微弱的声音几乎要碎在淅沥的雨声中。江维的脸埋在双腿间,长长的头发几乎要垂到地上。
御新冶赶紧弯下腰,声音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没事吗?”
“没事,只是胃病。”脸埋在腿间,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得见她抓在双腿两侧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只是胃病。
御新冶猛然想起之前递给她的那瓶奶茶。
如果是胃病,为什么当时还要喝下冰的奶茶?为什么不肯吃饭?
几乎是迟疑了一下,御新冶很快还是蹲了下去,伸手想要去扶江维:“站得起来吗?要不要我扶你?”
“嗯。”好像是在回答“站得起来吗”,又或者其实是在回答“要不要我扶你”,江维像是想要站起来,却重新更深地弯下腰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却异常微弱的呻吟。
最后江维还是强撑着站起来,御新冶看到她的嘴唇白得吓人,眉头皱着。一张脸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现在显得更加病态,却还是拒绝了男生“我扶你吧”的建议,只是一只手一直抓着御新冶的手臂,狠狠用力。御新冶也不敢喊疼,只是一路上时时刻刻注意着她的表情。
即使是两个人挨着屋檐下走,淋一阵避一阵,最后还是被淋了个透。他们的头发都湿了,湿漉漉地粘在脸上,十分不舒服。但也没有办法。雨淋到身上,顺着皮肤一路流进衣服里,冷得直哆嗦。
“你家里面不会有人吧?”江维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边问。胃已经没有之前痛得那么剧烈了,水从身上流淌下来,很快在脚下的地面上聚集了一小片水渍。
“没人,我爸妈这几天不在家。”御新冶手忙脚乱地找着钥匙,几次钥匙都插不进锁眼,半天才打开了防盗门,“赶紧进来。”
踌躇了一会儿,江维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男生家很干净,也很宽敞,江维四下打量着。
御新冶从房间里走出来,递过一条毛巾给她:“胃还疼吗?我给你找下有没有胃药。”
江维接过他递过来的毛巾,好像是在回复后面那个问题似的应了一声:“嗯。”
两个人也没再说话,各自擦拭着脸上脖子上的雨水,顿时舒服了不少。
“怎么突然下雨了,都没准备。”江维擦着脸上的雨水,透过御新冶家的窗子望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全身都湿了。”
还淋湿了头发,这么长的头发洗起来特别麻烦。
“要不要洗个澡或者擦一下身上?”御新冶看了看浑身湿透的江维,衬衫薄薄的料子因为淋湿而贴在女生身上,勾勒出细细的内衣带,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边建议道:“我可以把我妈的睡衣找出来给你换。”
江维愣了一下,本来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毕竟在男生家里洗澡比较尴尬。但是湿淋淋的衣服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并且胃部还不时传来阵阵余痛。她皱了一下眉,最后点了点头:“嗯,那好吧。”
那好吧。
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决定,也许是因为御新冶曾经多次帮过自己,也可能是因为这种时刻除了他不知道该信任谁。
只能相信你了。
水从花洒中洒下来,沥沥地冲刷着洗手间的地板。
江维从水声中分辨着御新冶走近的脚步声,听到门口响起放衣服的声音,同时御新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妈的衣服我放在门口的洗衣机上了啊,一会儿你洗好了用我的毛巾吧,白色的那条。”
“知道了。”回答声伴随着水声响起。
知道了。
一瞬间有心很累的感觉,阵阵心痛和腹部传来的胃痛让江维弯下腰去,最后整个人靠着门背蹲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腿,眼泪和从头顶上哗哗冲刷下来的热水一起流下来。
只是安静地流着眼泪,不敢爆发出哭声。在这个雨天里,随着窗外的雨声和洗手间里的水声,一起哽咽在了喉咙里。
只能信任你了。
御新冶的毛巾是白色的,有淡淡的乳蓝色条边,干燥而柔软,没有异味。
江维换上御新冶拿来的睡衣,非常女性的柠檬黄,领口边有一些蕾丝。御新冶的妈妈大概身高和江维差不多,江维穿上去正合适。
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男生已经换好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江维出来,他坐起来招呼了一声:“衣服你晒在窗台上就好了,胃药在茶几上,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你自己看下说明书好了,我去煮点汤圆。”
“好,知道了。”江维点了点头。
雨一直下着。
没完没了的雨,伴随着沙沙啦啦的声音,豆子般砸落到窗沿和地面上,像眼泪一样从玻璃上蜿蜒下去,流到窗台上。
屋里拉着窗帘。
江维抱着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御新冶在她身边四仰八叉地摊着身体。客厅里光线很暗,沥沥的雨水带着从没关好的窗沿缝隙里挤进来的风,摇曳着窗帘的影子。
安静得只听得见雨水声、呼吸声和电视机里的人物对话声。
“俊誉哥,我真的心很累。我也想像恩智一样得到你阳光一样的微笑,你明白吗?”
“攸美,你不要这样……”
“我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这韩剧在说什么。”御新冶咯吱咯吱地咬着苹果,刚洗过的头发半干而凌乱,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几缕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
“男**和女**相爱后意外发现女**是男**失散多年的妹妹,可是女**怀了男**的孩子,后来女**受不了这个打击就自杀了。”江维喝着御新冶给她倒的温水,波澜不惊地阐述着。
“所以男**伤心过度后也去自杀了?两个人双双化作蝴蝶比翼而飞了?”御新冶无语了一会儿。
“不,男**伤心了一阵后又找了女**,女**后来也怀了他的孩子。但是真相其实是女**并不是他的妹妹,而是妹妹的童年好友,而后面那个女**才是他真正的妹妹。”
“……”
大眼瞪小眼。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正经的口气阐述这么狗血的剧情?”御新冶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扶额。手心揉在潮湿的头发上,罩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江维的手指揪了揪衣角:“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的汤圆应该已经煮了快一个小时了吧?”
“……”
御新冶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整个沙发随着他的动作伴随着他的惨叫声剧烈地晃动起来:“啊啊啊啊,完蛋了!”
不知道该不该称为“芝麻糊”的深灰色糊状物粘在锅里,完全看不出汤圆原本应有的样子。御新冶哭丧着脸用汤勺在锅里搅了搅,从里面捞出几片意志坚强的还没被溶解的白色糯米片。
江维站在一旁抱着手看他:“这就是你煮的汤圆?”
“第一次煮汤圆啊,居然那么失败!!”御新冶一脸沮丧,却还在试图开脱自己的罪名,“早知道它这么难煮,我还不如去煮面条。”
“据我所知,在所有面食中汤圆熟了以后会自动浮起来,是最容易煮的。”
“谁说的,面条就算糊了也可以吃!”还在狡辩。
“真佩服你能活下来。”江维无奈地笑了一声,“有本事你叫汤圆跟面条学习啊。”
御新冶自知理亏,做了个“说不过你”的表情,把锅里的汤圆倒掉:
“没吃的了。”
“要不我来吧。”江维踩着拖鞋走近一点,“虽然我煮的也不会好吃到哪里去,但至少还可以吃。”
“真不好意思啊,你胃痛还要煮东西招待我。”
“知道错就别吃了。”
“不行!”
带着雨水味道的空气。
冉冉升起的白气和沸腾的汤水,穿着白色拖鞋的女生,浓密长软的头发,还有穿在身上合身的柠檬黄色居家睡衣。
御新冶侧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江维把切开的香蕈倒进锅里,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淡淡的香气。
江维拿起筷子从锅里夹了点面条尝尝,然后又放了些盐下去,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磕进锅里。
熟练得好像在自己家一样,又好像早就在这间房屋里生活了很久。
微弱的光线穿过磨砂玻璃透进来,温和而不刺眼。御新冶倚在桌边,安静地睡着了。浓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因为不常喝水而有点干涩,微微地皱着;眉头蹙着,带着年轻的模样。
在光线中发亮的发丝,记忆中少年安静的侧脸和熟睡时垂下的眼睑,像是光碟倒带一样,卡在了记忆中的某一处,镶嵌在了江维的脑海中。
——你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吗?
——谢谢你。
江维煮的是面条,放了在冰箱里找到的洗好的青菜、丸子和一锅大概是中午吃剩下的鸡汤。当江维摇醒男生后,得到的是半梦半醒的一句下意识的“好香啊”。
“香就赶紧起来吃,再不吃就泡涨了。”江维说着端过面条来。
随后彻底清醒过来的御新冶挽起袖子兴冲冲地说:“不如蘸酱碟吃吧,我做的酱碟是世界上最棒的。”然而他却被质疑“能吃吗”,最后流露出委屈的表情,于是她不得不替他找出配菜和工具。江维看着御新冶挽着袖子挥舞着雪亮的菜刀与指天椒张牙舞爪地搏斗,忍不住在心里捏了把汗。
“吃吃看?”御新冶将酱碟端上来,略带期待地看着江维。
江维默默地看着案板上一堆被切下来的指天椒梗和各种标着香油、胡椒粉、辣椒油的瓶瓶罐罐,拿起筷子夹了块香蕈,蘸了点被它的创造者大肆夸耀的酱碟,试着咬开了点。
“怎么样?”迎上来期待而不安的目光。
“好像有点辣。”
“还有呢?”
“很麻。”
“还有呢?”
“其实蛮好吃的。”没有骗他,说的是实话。偏辣,但是吃起来很爽口,“看来你也只有在这方面天赋比较高了……”
御新冶一扫之前不安和紧张的表情,又变回了那个只要得到一点点肯定就鼻子翘上天的少年,带着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少废话,再不吃面就胀了。”
面条不多,一个人一碗。面条冒着腾腾热气,他们吃得几乎要流汗。
“我说,”御新冶吃完最后一口面条,一脸享受的表情,又因为嘴里含着未吞下去的面条,所以声音含混不清,“你煮的面条蛮好吃的嘛。”
“已经没有剩余的了。”一眼就看穿他在想什么。
“喂,你看你还剩这么多,吃不完吧?来来来,我帮你分担一点好了。”说着伸过筷子来。
“把你的筷子收回去。”江维第一次有种想要掐死一个人的冲动。
“我知道你吃不完啊。”御新冶带着一贯的嬉皮笑脸,筷子已经伸进江维的碗里来,夹走了江维碗里的一块肉,“好歹我今天累死累活地帮你打下手,就当慰劳一下好了。”
江维自知理亏,把要说的话咽在了嗓子里,再加上本来就是别人家的东西,只好默默地把碗里的面分了一些给他。
“别夹青菜啊,我要吃肉!”
“再啰唆,青菜你都没的吃。”
看到御新冶对着碗里的青菜愁眉苦脸的样子,江维忍不住想笑。
一碗面,吃了很长时间。
最后碗是御新冶洗的,他挽着袖子站在洗碗池边,往抹布上倒洗洁剂,边洗还边冲江维嘟哝:“为什么要我来洗啊?”江维坐在一旁看,男生的指节分明,沾上了白色的泡沫,水一淋上去就化开了。
洗到一半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的江维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好像每次我有什么困难的时候你都出现得很及时……”
“哈啊?”御新冶应付着手里的碗筷,来不及回头看她,“是吗?”
江维没再说话。
洗完碗已经是晚上七点以后的事情,江维和御新冶团在沙发上看电视,各自窝在长沙发的一端,人手一个橘子。
新闻节目上说到今年西瓜收成好,然而御新冶看到画面转向大片大片的西瓜地时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真像肿瘤。”
江维手一滑,拿着的橘子差点掉到地上:“你想象力真丰富。”
“本来就是,难道你不觉得吗?”理直气壮。
江维本来觉得没什么的,可是经他这么一说,不禁有点恶心起来:
“搞得我今年都不想吃西瓜了。”
御新冶乐不可支地笑起来:“哈哈哈……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开面馆啊。”
“什么?”话题跳得真快。
“面馆啊。你煮面我做酱碟,完美搭配啊!”居然开始自我幻想起来,“一定爆红的!”
“酱碟是冬天吃火锅时才会有人吃的,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有病啊!”
“特色嘛。”他拍着沙发扶手,“就这样定了哦!”
“以后再说。”
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了,外面的雨也早就停了。
“一起去喝奶茶吗?”御新冶靠在门边系鞋带,冲江维发出邀请。
“不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不要想都不想就拒绝,去啦。”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请客啊。”
“……”江维沉吟了一会儿,“去哪里喝?”
下雨的夜晚没有星星,路面潮湿着,也会有地方有小摊的积水,但行人不减,商店也依旧灯火通明。
御新冶和江维一起走在街上。第一次和男生单独出门,甚至是第一次与男生独处在对方家里,不能说一点警戒心和一点紧张都没有。但其实也没什么多大的感觉,反应太大又像显得自己太过自作多情或者多疑。
也没有跟夏朔在一起时的那种莫名的心跳和心动,只是随意得好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一起逛街似的。
奇异的感觉。
奶茶店太拥挤,生意火暴。御新冶挤进去买了奶茶和点心,又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却一直将手中的外卖袋举得高高的,在人群中一边勉强保持着身体平衡一边示意人群外的江维出去。
因为是外卖,两个人只好蹲在街头边吃边看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们还真是寒酸。”御新冶喝了口奶茶,笑了笑,又吃了口点心,“不过还真是好吃啊。”
江维隔着塑料杯摸了摸饮料,哈密瓜奶茶,温的。再抬起手摸了摸御新冶的杯子,有点意外:“冰的?”
“嗯。”御新冶喝了口奶茶,因为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混不清,“你喝冰的,一会儿再得个肠炎,估计我就真的得背你回家了。”
“哈啊?!”江维一惊,站了起来。
“怎么了?”御新冶困惑地看过来。
“不,没什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维摇了摇头。
原以为他不会在意下午的那杯奶茶,原以为粗神经的男生不会注意到胃病复发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饥饿,那只是个导火索,真正的催化剂则是御新冶带来的冰奶茶。原本不想让男生尴尬而没有告诉他,可是他居然发现了,所以一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不是兴奋,不是难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又难以平复的激动的感觉。
逞强与偏执的面具被男生轻而易举地摘了下来,被他一次次地看到自己最不希望别人看到的软弱,尽管他是那样轻描淡写,就像每一次都是无意中撞上自己软弱的一面。
或许自己真的太偏执,尽管男生无数次向自己伸过手来想帮助自己,但总会难以控制地竖起保护墙似的敌意。像是被踩到尾巴而奓了毛的野猫,全身心的警戒,就真的好比那些星座书上说的“偏执、别扭而不相信人性的天蝎座”。
像被人揭了伤疤似的那种难堪和耻辱感,从头到尾地包裹住自己,密不透风。
但即使是这样,江维把手覆下去,像是想要贴到男生柔软的头发上。而恰好此时御新冶正好抬起头来,被江维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点心:“干……干吗?”
江维笑了笑,把手放了下来。
没什么。
就是觉得你人挺好的。
拂面而来的夜风吹开了江维耳边的发丝,御新冶把手中的爆米花盒子递给她,江维刚接过去,就听到对方模模糊糊的声音,好像是在询问些什么。街上太嘈杂,御新冶的声音很快在车鸣声与发动机发动的声响中支离破碎。江维听不见,只好大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放大声音,挺突兀的一句。
“哈啊?”江维怔住。
御新冶看到江维愣了一下,耸耸肩膀冲她笑,一脸“不要在意”
的表情:“有的吧?没关系啊,说出来八卦一下啊。”
有没有喜欢的人。
有,还是没有?
这一瞬间江维的脑海里突然一闪而过一双冷淡而柔和的眼睛。
她先是自己一惊,随即又突然想起赵萌凡的那张脸,心情平静下来:
“没有。”
没有。
不算有。
只是青春期莫名的好感和心动而已,根本就不算喜欢。
所以,不知道是在说服御新冶还是在说服自己,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没有,绝对没有!
“真的假的啊?”御新冶显然不信。
“真的。”江维笑了笑。
两个人继续蹲在路边吃东西,不知道怎么回事,江维突然很想跟他说说自己的事。
“你大概想不到吧,我从来没吃过哈根达斯这种东西。我每个月也没有零用钱,只有一点过年留下来的压岁钱,所以零食我也很少吃,尽管我很喜欢哈密瓜奶茶。但是一想到我家的官司,还有我妈,我就不得不忍下来。还有美术课,我画了十年的画,因为这个官司停了。当初我是打算念美术生的,但也是因为官司,所以耽搁了下来。
每次看到赵萌凡那副大小姐的娇气样子,我就忍不住讨厌。”说着江维摇了摇手中的饮料,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膝盖上。她的瞳孔倒映着街边商店的灯光,像是两枚镶嵌在眼睛里的琉璃。御新冶侧过脸看她,眼神略微睖睁。
“所以你应该也想不到吧,其实我有时也挺羡慕赵萌凡的,有时也会烦——毕竟家境的问题也不是谁的错,生下来就有差距。
“就好比我家的官司,我身边只有她知道。可是每次用钱的时候,她都会好像不知道似的问我‘你怎么不买’,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用那种说不出味道的表情和口气说‘哦’,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知道吗,那种故意的样子,真的……很讨厌啊。”
御新冶的表情开始凝重起来,他斟酌了半天,才找到几个显得不那么刺激的词语试探着伸出去:“她怎么这样啊……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是啊。”江维冲他笑笑,“她这种性格,我有时候真是恨她恨得牙痒痒。总是想着‘为什么我要跟这种人做朋友啊’,可是却也没有真正想过‘跟她分开吧’。毕竟认识了这么多年,那些温馨的事情总是要多过这些的。”
所以就算再怎么牙痒痒,也没有办法真正去恨她,因为没有理由。
“那你家……”御新冶的声音下意识顿了顿。
“啊,那个官司,不小心就死了人,现在官司还在磨着。”江维歪着脑袋看他,扎在脑后的长发发尾几乎要垂到地上,“我妈也被停职了。现在家里一天也不好过,尽管有存折,好像有两万块,但是我妈不肯花,她总说那些钱要留下来给我念大学。可是你说这些哪儿够啊,官司赢的几率根本不大,还不知道要赔多少钱呢。赔钱倒是不怕,可以慢慢还,就怕我妈要是判个三五年的,我怎么办啊?总不可能去跟我爸吧?我爸也有好几年没见了,他现在住在哪里我都不知道……那天她们说星座的事情,我本来不想参与的。我的性格可能跟我的星座有关系吧,听别人说都是又自私又善妒的……呵呵。”
“你别说了。”御新冶突然站起来,长长的黑色的影子投影到江维的身上。
被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江维依旧蹲在原地,脸搁在膝盖上,身体弓着,额前的刘海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御新冶的声音盘旋在她的头顶:“喂,感觉快哭出来了……你别说了啊。”
“你?”下意识地抬起头想去看他,却被御新冶平静的声音镇在原地,从眼眶中涌现出来的眼泪被夜风吹成长长的斜线。
“不是,是你。”
“你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吗?”
御新冶抬起脸来,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在空气中留下大段大段的余白,蔓延在每一个角落里。
“不,并不是。”
学校公告栏上的一张黄色的公告在上面贴了几天,路过的学生偶尔会有把目光瞥过去的,上面的内容从眼前一晃而过,依稀可以认清单薄脆弱的黄色纸张上无精打采的标题。大致是说些关于市里举办的绘画比赛之类的,内容与纸张一样泛黄无力。
一些学生成群结伴地从公告栏前路过,隐约可以从嬉笑声中听见几句“你要参加吗”、“开玩笑,我才没那个才华呢,机会就留给别人咯”、“哈哈,说的也是”。
而当江维站到公告栏前时,身边一同来看的同班女生问她:“你要参加吗?”
江维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哦,可能吧。”
这天御新冶破天荒地没有像平常一样活跃,一反常态地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
江维注意到,即使有人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只是简单地回应几个字,并没多说些什么。
神奇,火星撞地球了。
感觉到有人在后面用笔点着自己的背,江维回过头去,看见御新冶笑呵呵地看着自己,手指点了点江维手上的修正液。
“你要?”江维一边理解着他莫名反常的举动,一边晃了晃手中的修正液。
御新冶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探过身主动从江维手中取过去。
“你怎么不说话?”她有点不适应。虽然她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但是已经习惯了御新冶每天话不停微笑不停总是嘻嘻哈哈开玩笑的样子,突然听不到他的玩笑话和笑声,一下子适应不过来。
御新冶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最后发现自己依旧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最后只好哭丧着脸故意拖着哭腔和沙哑的声音说:“咳咳咳……发不出声……咳咳咳咳咳咳……”
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哑了?”她莫名其妙。
弄了半天依旧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的男生情急之下抓过一旁的草稿纸,急急地写下些什么,然后将字条递给江维。江维从潦草的字迹中得到了对方突然转型变“淑男”的原因。
“扁桃腺发炎?”对于这个原因江维还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御新冶扯着嘴角,做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拼命点着头,接着又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些什么。
“真可怜。”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教室里还乱糟糟的。当老师敲着黑板示意全班安静下来并宣布学校明天组织去郊游时,班里先是沉寂了半秒,随即爆发出欢天喜地的尖叫声和欢呼声。
江维还在疑惑为什么没在欢呼声中听见御新冶的声音,后来想起他说不出话来,于是又转回头去看他,果然见他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一脸要死不活的表情。
男生见她回过头来,愁眉苦脸地做了个“不能说话真倒霉”的表情,然后拿过一旁的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给江维。
“对我简直是种摧残啊,学校太不给力了”。
江维笑了笑:“谁叫你乱吃东西,发炎了吧。”
“被那帮女的强迫吃的啊,还说什么‘吃不完太浪费了’,我又不是自愿的。”有几个字写得太潦草,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来。
“哦,是吗?下次别买这么多了。”
是被女生们邀出去玩的吧。
真是受欢迎。
“听说要去的地方有桂花林。”这回传回来的字条上写道。
“我从来没见过桂花林,只见过学校里种的桂花树。”一写一说实在是太辛苦了,为了配合御新冶,江维拿起笔陪他一起写起来。
“学校那算什么啊,孤零零的几棵。不过好像我们不会去那里,绕开走。”
“这样啊。如果可以画下来就好了,挺想看的。”江维最后在字条上这样写道。
从妈妈那儿拿了三十块钱,江维捏着薄薄的几张纸币不知道该买些什么好。她本来就不是多么喜欢吃零食的人,思来想去,最后还是买了两个面包和奶茶,又在别的地方买了两个小饭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神使鬼差地从货架上取下一瓶标着“雪和”
的儿童乳制品。
考虑到中途应该不会停留很久,没办法画画,所以江维并没有带画具。只是带了手机和耳机,打算边走边听歌。好在交话费赠送的手机还没有太差劲,听歌的功能总归还是有的。
学校为了省经费,所以要求学生在操场上集合,再排队步行过去。
尽管大多数人为此抱怨不已,但学校难得组织回郊游,还好去的地方离学校也不是很远,所以最后也没说什么。
队伍按照班级里的座位编排,两个人并排着走。江维和赵萌凡并肩走,御新冶和另一个女生排在她们身后。江维从后面望过去,长长的队伍好像一条蜈蚣一样在马路上缓慢地移动着。
“全年级五百多人同时出动,搞得整条马路都瘫痪了。”后面传来女生的声音,应该是在对御新冶说话。江维感到很无聊,随便往四周看了看,立刻在别的班的队伍中看到夏朔的背影孤傲地伫立在队伍中。
这一瞬间绵长的失落感被硬生生地吞入腹中。
江维把视线从夏朔的身上移开。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这次算来和赵萌凡似乎打了个平手,谁都没有得到夏朔,这样想想还是能勉强释怀的。
“喂,我看看你带了什么吃的。咳咳咳……”身后的御新冶就算声音因喉咙发炎而变得沙哑,却还是一贯的嬉皮笑脸的腔调,还有女生“快还给我”的声音。猛地一听以为女孩是着急的,细细听去才发现女孩子的声音也是笑嘻嘻的,好像是在抱怨,又像是若有若无的撒娇。江维侧过一点头用余光看过去,男生高举着女生的背包查数着:“可乐、巧克力、薯片……肯德基外卖?这也有……便当?
传说中的爱心便当?少女漫画啊!不过这么多你吃得完吗,不会变胖吧……好好好急什么啊,还你。”
女生急急地夺过书包,发出“呀,你真讨厌”的娇嗔。
这时,一旁的赵萌凡突然碰了碰江维的手臂,让江维不得不把目光收回来:“你知道夏朔有女朋友吗?”
江维愣了愣,好半天才听见自己从唇缝间挤出来的声音:“知道啊。”
“知道?”赵萌凡一脸惊异地看过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没多久……就是前阵子爬山时,我看到了。”他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啊?”赵萌凡的声音猛地变了个调,前面的人听到声响后回过头来。
“你没问我,我以为你懂。”是这几天你一直在回避我吧。
“那你干吗不主动说啊!”赵萌凡像是生气了,别过头去不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后面的御新冶突然凑上来,拖着沙哑的声音:“喂喂,你们在说什么?”
江维没说话。赵萌凡别扭了一会儿,还是回答了他:“你知道夏朔的女朋友吗?”
“夏朔的女朋友?”御新冶怔了一下,就在江维惊异他不知道时,男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当然知道。”
“外校的?你认识?”赵萌凡像是抓住什么似的紧跟着问。
江维强忍着没回头去看御新冶此时此刻的表情,只听见御新冶一贯不正经的声音,在队伍嘈杂的喧闹声中显得越发不真实:“她叫张颜,是我的前女友。”
跟着大队伍到达目的地,赵萌凡跟谢雅怡一群女孩子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也没跟江维说一声。江维戴着耳麦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看到大多数学生都坐下来开始吃便当,于是也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靠在石头背上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了餐盒。
天蓝得又均匀又透彻,是一种近似海水般透明的蔚蓝色。没有水墨画似的深浅不一的色块,也没有层层翻滚的白云,好比女孩子崭新的水蓝色裙摆,年轻而清澈。
其实想想也会觉得这样干净的天空还是挺让人没来由地觉得伤感,不过看天的感受应该也和看天人的心情有关,大概是自己的心情不好,所以才会这么觉得吧。
可是又怎能开心得起来?
有时江维觉得真的看不透御新冶。跟他相处久一点,总以为自己隐隐约约了解了他不少,可是有时又觉得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严肃起来。
原本以为像御新冶这样的人应该可以把友谊处理得好好的,没想到他和夏朔的关系比自己和赵萌凡还要乱。就好像她跟赵萌凡,女生之间是可以因为一个男性而变得对立的。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女朋友被好友抢走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果然,男生之间的友谊和女生的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就在这时,有人在后面恶作剧地扯了扯江维的头发。江维刚转过头去,就看到御新冶从石头后面转了出来,坐到了她的边上。白色的衬衣里套着黑色的T 恤,不伦不类的模样,搭配在他身上却十分好看。
他在江维边上的石头坐下来,自然而然的,没有刻意保持什么距离。
“你不去和他们玩?”江维指了指正在闹成一团的本班同学,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已经熟悉到见面时不用说“你怎么也在这儿”的程度了吗?
显然男生没有想这么多,他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过了半天才停下来,好像眼泪都要咳出来了:“他们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根本没我这个喉咙发炎的可怜人的立足之地。咳咳咳……与其看他们这群没心没肺的人在我面前故意刺激我,我还不如趁早离他们远点……咳咳……”
“你还知道自己喉咙发炎了?分明都哑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个不停。”她不自觉地话多了起来。
“咳咳咳……”御新冶不正经地看过来,“醋味儿真大啊。”
“咳死你。”一时间无言以对,江维索性转开脸不理他,“我要吃饭了,不理你了。”
“便当?哎,我也要吃的啊。”御新冶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我对你的手艺念念不忘啊!”
“没你的份,吃你自己的。”
“我没有啊。”男生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分明看见你带了。”
“呃,我刚刚打开的时候才突然发现我老妈‘亲自’做的爱心便当里面全部是各种外卖川菜,心里一片绝望。”御新冶做了个“拿她没辙了,我怎么会有这种妈妈”的表情,“只好友情转赠给谢雅怡她们咯。”
“你还真是大方。”连便当都转送给女生。
“哈哈哈,醋味儿真大啊!”御新冶笑嘻嘻地说。
“……”
御新冶看她脸色不好,突然像电视剧里的演员一样猛地垮下一张脸:“啊啊啊啊啊……如果你都不让我蹭饭我就真的要饿死了……咳咳咳咳咳……”
“……”变脸变得还真快,装模作样的咳嗽声怎么听怎么假。
最后实在不忍心看他那副咳得死去活来的模样,虽然明知道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但是女生的口气还是软了下来:“行行行,别装了,分一半给你就是了。不过我平时也吃得不多,所以没带多少,带的也很简单……”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点也不介意!”御新冶立刻像是复活了一般送上一个阳光灿烂的笑脸,笑容真诚无比。
“你还真是厚脸皮啊。”江维打开餐盒,的确是很简洁的食物,但也并不算简单。两枚金黄的荷包蛋叠在第一层,并排在第二层的是两个白白胖胖的拳头般大小的饭团。
“你吃得还真少。”无比惊讶的口气。御新冶诧异地挑起一点眉毛,“跟那帮吃起来不要命的女生真是极大的反差啊。”
江维拿过背包找了找:“啊……不够的话还有两个面包和饮料。”
说着拿了出来,将裹着塑料袋的其中一个递给他,“喏。”
两个饭团,人手一个,是在商店买的速食,里面还裹着小片牛肉。
奶茶和雪和牛奶也理所当然按照个人喜好分配。尽管江维多次强调“煎蛋太热,对喉咙不好”,御新冶也依旧抱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态嬉皮笑脸地说:“没关系啊,这可是你亲自煎的哎,你的手艺这么好怎么可以错过?”她拗不过他,只好分了一个给他。
“怎么都是双份的啊?”男生托着餐盒的上层,下面垫了厚厚的纸巾,又不正经起来,“难道是特意为我准备的吗?”
“……”
“难道……其实是准备给赵萌凡的?”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嗯。”不过看来现在也不需要了。
“可是她没和你在一起啊。”说着他站起来往四周眺望了一会儿,最后又重新坐下来。“刚才还看见她和谢雅怡在一块的。”
“你捡了便宜。”不太想讨论这件事,江维别开脸去。
御新冶呵呵笑着转移开话题:“还是热的哎。”
“你手脏的啊!别直接用手碰!”江维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个问题上。
“那把你的筷子给我咯。”
“给你给你。”江维把筷子塞给他,从背包里拿出勺子。
“居然还有勺子!”御新冶手忙脚乱地接过去,口气更加惊讶,“你是机器猫吗?”
“所以我叫你别用手抓。”
“什么‘抓’啊……说得我好像是猴子似的。”显然御新冶对“抓”
这个词很不满。
“声音都哑成什么样子了还说个不停,还不快吃!”
御新冶比着“好啦好啦知道了”的手势示意自己要吃了。
“不自觉地又话多起来”。再次发现的时候也是在心底里突然一闪而过的念头。
不止一次了,很多次都是这样。自己本来就是性格冷淡,可是每次只要一跟御新冶说话就不自觉地话多起来,意外地唠叨得像她妈妈。
随后她摇摇头笑起来。
果然是他这类人才会有的感染力和影响力吧。
食物香气四溢。
御新冶捧着半层餐盒,用筷子夹开饭团,再配着荷包蛋一起吃。
并不算是特别好吃,但很香,让人有食欲。刚吃了几口,他突发奇想地想去看坐在自己边上的江维。有点神经质地低下头,却发现此时女生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着食物。她吃得很认真,和随随便便把饭团夹散开再狼吞虎咽的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是几乎可以用“优雅”来形容的细嚼慢咽。
想了想,他放下筷子,心中突然痒痒的,空出来的一只手开玩笑似的捋了捋她扎在脑后的长发。
“又干吗?”她抬起头来。
“头发蹭到石头上了,我好心帮你捋起来啊。”说着重新拿起筷子,笑呵呵地伸进江维捧着的另外半层餐盒中,“我的荷包蛋不够哎。”
“白吃别人的就不要得寸进尺。”女生打开他的筷子,用勺子将自己只咬了一口的荷包蛋分成两份,将没有咬过的那一边放进他的碗里,“好好吃,别动来动去的。”
他忍不住想要逗她,想看看她这么冷淡孤僻的人生起气来是怎么样的,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些看起来得寸进尺的事。御新冶发现江维其实只是比普通人的感情要冷淡一些,相处久了就能看出来。
她也会伤心,也会恼羞成怒,有时还有点儿毒舌,什么都好,就是太犟。可是她不会生气,即使有时恼羞成怒了,也还是会好脾气地迁就人。
情绪隐藏得很好,很少看到她失控的样子。
除了上次夜幕中在街头对着他流下眼泪来,那应该是家里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想想赵萌凡那样有点大小姐脾气的女生,大概也只有江维能忍受她了吧?
眼睛里映着她的侧脸。想想江维本性其实是个温柔而好脾气的人,只是性格太冷淡,总让人有种她对什么事都关心不起来的无存在感。
“我面包里的火腿肠给你啊。”御新冶开玩笑似的用还没打开的面包碰了碰她的脸。
“你自己吃。”江维不留余地地回绝了。
“吃了你的荷包蛋,心里过意不去呀。”
像是要给自己一个面子,女生的口气有些松动了:“夹在面包里怎么给我?”
“这样咯。”突然想逗逗她,御新冶把面包外面裹着的塑料包装打开,将面包掰开一些,露出里面藏着的火腿肠,递到了她的面前:
“直接咬下去。”
最后这场闹剧以江维的一个白眼结束,御新冶笑着把面包塞进自己的嘴里,用含混不清的声音笑着说:“哎呀,别不好意思嘛,我是良心不安才给你的啊。”
江维没理他,把餐盒收拾好。
御新冶从别的同学那里搜刮来两片切好的水果,一片含在嘴里,另一片递给江维。两个人到公共水龙头处洗了手,御新冶恶作剧地把手上的水往江维身上甩,结果被江维一脚踢向小腿骨,龇牙咧嘴了半天。
看不出来其实她的脾气还挺厉害的。
“你不去跟他们玩啊?”江维指着依旧闹成一片的本班团队,那么热闹活跃的地方怎么可以少了御新冶这样的活跃中心。
御新冶反问:“你不去?”
“合不来。”也没兴趣,不知道怎样跟赵萌凡以外的人相处,御新冶是个例外。
“那我也不去。”男生回答得倒是干脆。
“哦……随你。”估计又是因为“看到他们热热闹闹的,我一个嗓子坏掉的人多不搭调,格格不入的让人伤心”这类让人无语的理由。
她没有刨根问底。他也可能是顾虑到了自己,虽然总是没个正经样,却不像是随便丢下女生不管的人。
认识这么多年,赵萌凡从来没有像这样顾及过江维的感受,好像江维也习惯了。现在突然有个人顾虑到自己,多少有些不适应。
御新冶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话题:“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江维问,又接上一句,“学校一会儿还有活动啊?”
“哎,走啦,去了就知道了。”御新冶不由分说地转过江维的身体,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没用什么力气就推着她走了,好像是在玩什么游戏似的,“反正学校组织什么活动也不会离开这块地方的,我们又不会跟丢。”
“到底又搞什么?”背上抵着御新冶的手,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服贴到自己身上,一股不大不小的推力使江维不得不跟着迈开步伐。
御新冶好像是没听见,却一直没放下手,就这样推着她往前走。
穿过嘈杂的人群,中途有几个别的班的同学从面前走过去,看见他们两个,都冲御新冶挤眉弄眼地怪笑。
有点儿难为情,可是御新冶好像不在意似的。
谁说不是呢?走了一小段路,脱离了学校的组织,她被带进了一大片树林中。
在树林里是要干吗啊?一瞬间闪过这样的念头,江维突然紧张起来,又笑自己太敏感了。
太敏感。
在树林里走了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御新冶突然一拐就不见了踪影,只丢下一句:“你等下啊。”江维有些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些什么。
不远处传来摇晃着树枝的沙沙声。
心里有些不安在涌动。江维踩在草地上,不停地往御新冶消失的地方张望着,急急地催促着:“你干吗呢?快点出来!”
摇晃树枝的沙沙声更大了些。
过了一会儿,御新冶从某棵树后面探出头来,冲江维挥挥手,示意她走过去。
“到底在干吗?”
这么说着,江维还是踩着地上厚厚的落叶和草地走了过去。白色的帆布鞋踩在地面上,脚隔着胶质的鞋底感觉到地上凹凸不平的路面与石子。
已经闻到了。
大概猜到了些什么。
是越来越浓烈的桂花香味,香气分子在周围的空气中不停地运动着,扩散着浓郁的香甜的味道。
刚走过去,江维就被一只突然伸出来的手钩带了过去。她被猛地往前带了几步,头发钩到了一旁矮木的树枝。
江维刚想说话,御新冶已经抢先把她被钩住的头发弄了下来,然后急急地点着下巴,示意她往上望:“看!”
她迷茫一片地抬起头,喉咙突然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镇住了。
满天空的月桂花。
小朵的,白色的,点缀在大片大片绿叶之间。
像是凭空长出来的满天空耀眼的星星。
无规则栽种的桂花树,参差不齐的样子,茂密的枝叶却撑开在一起,连成了一片几乎密不透光的天空。有微风吹过,摇曳着树枝,光线才会从厚厚的枝叶缝隙间倾泻下来。
御新冶跳起来够到一截矮一点的树枝,带下一些绿色的树叶,还有几片花瓣,在半空中摇曳着往下落。
江维摊开五指,一小片娇嫩的花瓣柔柔地落到手上。
风,静谧的风,温和地吻过脸庞。
纷纷扬扬的花瓣随着御新冶的晃动脱离了树枝,飘舞下来。
甜美的桂花香气贪婪地钻进鼻腔里。
从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缝隙散落下来的斑驳的阳光落到五指尖上。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像是要突然改变了。
“桂花?原来秋天到了啊。”江维听到自己的声音喃喃地在耳边响起。
御新冶挺温柔地笑起来。“是银桂。”
“嗯。”
江维想模仿他的动作去够树枝,想想自己跳不高,只好作罢。
御新冶伸出一只手,正好接住一小朵完整的桂花,很调皮地在手心里反复地揉着,再展开来,每一根手指都沾上了花汁,然后晃着手冲江维笑。
不自觉柔软下来的目光,在逼人的香甜气息中,旋转着纷纷扬扬的落叶与花瓣,带着温热的风,吹起了心中的涟漪。一切都好像在梦境里一样不真实。
树枝斑驳,从树叶间洒下来初秋温和的暖光。
江维抬起头去看,发觉御新冶突然没了动静,转过头去看他,却看到他正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意识到对方在干什么后,她条件反射似的刚想要出声制止,却先被他打断:“喂,别乱动!”
“你干吗啊?”江维果真下意识地僵住了动作,紧张无比。
“别动,让我拍一张啊。难得出来玩,那么好的背景。”好像是在选取角度,过了一会儿又停下动作来,“别呆着,快笑。”
“不许拍了!”好像是在讨价还价一样。
御新冶撇撇嘴,放下手机走过来,一副不甘心的样子。江维原本以为他不打算再拍了,刚想出声说“走吧”,御新冶突然扬起一个坏笑,拿着手机的左手迅速高高举起。等女生再反应过来,已经是咔嚓一声之后了。
“御新冶!”
说不上多久没照过相了,好像前一段时间为了贴团员证才照了一套证件照,之后也没刻意去照过。证件上的自己总是被无意地丑化,脸色、嘴唇都白兮兮的,面无表情,曾被形容“像是家里死了人一样”。
可是……
那个男生的手机里,在图像中永远被保存下来的自己,瞪着眼睛,好像是受了某种惊吓似的,但是表情却说得上生动,甚至可以用原本不搭边的“可爱”来形容。而站在自己身边保持着暧昧距离的御新冶,穿着雪白的衬衣,脸上挂着得逞的那一瞬间轻轻松松的坏笑,漆黑的瞳孔由于光线角度的问题看起来十分明亮深邃。
这是两个人的上半身照,背后是大片大片的桂花树林背景。
被永远铭记在手机图像中的画面。
那真的是我吗?
直到归队以后还一直被江维追问“到底删了没有”的御新冶终于无奈地把手机一摊:“喏,你要检查吗?”
“谁知道你会不会拿别的来糊弄我。”想想也无所谓了,还是算了,不就是一张照片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在桂花林里耽搁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归队的时候学校组织的活动已经接近了尾声。江维和御新冶各自回到位置上站好,不一会儿又听到御新冶和别的女生嬉笑的声音,江维想,他还真是能勾搭。
但是想想又忍不住扬起嘴角。
回校的途中,赵萌凡问她:“你刚去哪儿了?怎么没找着你?”
找我?
原来你还知道找我,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我叫什么了呢。
“哦。”但她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很符合自己一贯的作风,“和别人在一起。”
“谁啊?”赵萌凡依旧穷追不舍,之后又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加上一句,“是御新冶吗?刚才有人说看见你们坐在一起吃东西。”
但是被提问的江维却侧开了脸,没有太多表情,并不打算回答,只是跟着队伍的进度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
已经有了什么间隔,像是河面上的白雾一样,隔开了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