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03心事

江维和夏朔赶上山顶时,先一步上去的同伴们早就在草地上铺开了桌布,热火朝天地边吃着带来的食物边聊天。

有男生看见了他们,坏坏地笑起来:“哟,难怪还没见你们两个,原来是偷溜去约会了啊。”

夏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几个男生嬉笑着搭着肩膀拐走了,也没来得及回头看江维一眼。

江维看了看四周不熟悉的面孔,目光在人群中捉住正在冲自己招手的赵萌凡,然后急急地走了过去。

刚在赵萌凡身边坐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寿司,就听到对方的声音:“刚怎么找不见你?”

“爬得没力气,落在后面了。”其实她想问的是夏朔吧?

赵萌凡稍微迟疑了一下:“和夏朔一起?”

果然,也只有自己能捉住她任何一个想法。

“嗯,他说困,懒得动。”

“唉唉唉……好可惜啊,刚才我们赶上了日出,你们没赶上吧?”

摇着头惋惜着,咬下一块寿司。

江维看到她的嘴角边沾上了一点果酱,顺手从身旁抽过一张纸巾帮她擦去:“看到了。”

“啊?看到了?”赵萌凡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动作摸向嘴边。

“嗯。”江维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到一旁,“在半山腰上。”

在半山腰上。

一辈子都不会把它与尘埃摆在一块的记忆,永远把它擦拭得干干净净,放在心脏中永远照得到光亮的地方。那天清晨,站在半山腰的迎风口处,与夏朔并着肩静默地看那场盛大的日出。

那些不曾遗忘的,第一次情窦初开的感觉。

同伴们吃够了寿司,又开了啤酒和饮料,吵嚷着说要拼酒唱歌。

谢雅怡率先热情地站起来,拿着纸杯当作话筒唱着含混不清的流行歌曲。周围的男女生们吹着口哨欢呼起来。

江维走到离他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了速写本和苹果。等她想再把铅笔拿出来的时候,手指却碰到了之前在小商店里买的那包糖。

雪和牌的,红色包装纸。

江维把它拿出来,和苹果一起放到了一边。

刚寥寥起了几笔,却又不知道该画些什么。江维只好拿着铅笔比比画画着取景。就在这时,有个人影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维往身旁望过去,正好碰上御新冶看过来的目光,定定地对视了两秒,然后转回目光去。

御新冶从脚边的地上拔了一根草,上面还沾有晶莹的露珠,捏在指尖反复揉着对她笑:“怎么不过去?”

“没兴趣。”

“你这个人,还真是怪。”

“哦。”

“挺孤僻的,不合群。”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御新冶笑着丢开手中的草茎,往衣服上擦了擦手:“如果没有赵萌凡,还真以为你有自闭症呢。”

“那意思是我还要谢谢她咯?”

“感谢我就可以了,No thanks !”

“浑蛋!”

“哈!”御新冶看到了江维放在一旁的奶糖,顺手掂起来,“你真买了这个呀。”

“嗯……”不是你让我买的吗?

“我吃了哦。”

“嗯……自己拿。”

接着是哗啦啦撕开包装纸的声音,一颗被更小的红色包装纸包裹着的糖递了过来:“喏。”

御新冶的手指又细又长,手掌比江维的要略大一些,指甲剪得干净圆润,掌心有点粗糙,也有一些半透明的薄趼。标准的男生的手,却又比其他男生要显得干净。

江维接了过来,嚓啦嚓啦地撕扯着糖纸。

糖纸反着白色的光。

御新冶也摸出一颗糖,窸窸窣窣地剥开糖纸。清晨的风吹着,刮起一缕发丝,风静止后又柔顺地贴回脸上。

从树叶与树叶之间的缝隙中洒下来几点白色的天光,时间寂静而漫长。

不知道坐了多久,江维几乎画好了一幅画的线稿,双腿又麻又软。

斑驳的光线碎碎地落在速写本的白色纸页上,被光斑照到的地方与其余被树荫遮住阳光的地方形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御新冶中途离开了两次,一次是被叫过去唱歌,另一次是去拿饮料。

他递了一盒果汁给江维。江维握着纸盒一口一口地喝着,鲜橙味的,御新冶蹲在她旁边,用力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发出啪的一声响。

“是雪碧?”江维看了一眼御新冶手中的饮料。

“要吗?”

江维摇摇头:“我以为你会喝啤酒。”其他人几乎都在喝啤酒,没想到他居然让人大跌眼镜地拿了罐雪碧回来。

“我比他们乖多了。”

“嗯,一路货色。”

“真的啊。”

“煮的。”

“煮的排骨好吃。”

“脑残儿童欢乐多,真励志。”

“毒舌女!”

“脑缺氧男!”

“……”噎了一下,御新冶被江维呛得还不上嘴来,只好愤愤地扭过头,郁闷地喝着饮料,不再说话。

江维握着果汁盒偏过头去看他。

漆黑头发的少年,深色的瞳孔总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去注意力,鼻梁高挺,喜欢逗女孩子开心。能感觉到他对每个女孩子的若离若即,不走近也不离开,只是站在最暧昧的距离看着对方。他和女生说说笑笑,也可以随时把手伸进女孩子的口袋里做出亲密的举动。他请她喝奶茶,他给她看镁条燃烧的神奇实验,他从人群的喧嚣中走过来,让无孔不入的被排斥感远离她。

御新冶的脸一半在光线中,另一半沉默在阴影里,五官清晰明了。

他是湖面上漂浮不定的船,如他的性格般时时刻刻动荡不安。

他对人好不是因为他对谁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仅仅是因为独自享受着自己的体贴与潇洒所带来的暧昧的目光。他没有荧幕上韩剧男主角的精致到虚假的脸,却对每个女孩子都抱着志在必得的态度。

这一瞬间,江维的脑海里突然不自主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能让我心动的人是御新冶,而不是完全相反的夏朔,那会不会更好一些?

最后赵萌凡将她拉了回去,一路上还神神秘秘地捅着江维的腰:

“你和御新冶居然单独在一起?你们之前果然有点什么吧?快说!”

“什么都没有。”

“骗人!我都看到了。”

“说了没有。”

“哎呀,你说啦,一定有的!”果然是自己最熟悉的赵萌凡,暧昧的目光和暧昧的笑脸,“刚才唱歌叫他半天他都不来,原来是和你在一起。赶紧告诉我,你们几时搞上的?”

江维突然停下来,引得赵萌凡也跟着停了下来。她转过脸去,避开了赵萌凡的目光,字字清晰地说:“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拜托了。

适可而止点吧。

玩耍的人依旧在继续热火朝天地玩耍。江维背靠在一块石头上想事情,并没有加入他们,有时候想想总觉得自己是来陪衬的。

“啊,还差一个人!”那边突然传来吵闹声,一个女生扯着嗓子大声喊,“还差一个人才可以开始游戏!”

幼稚。江维弯弯嘴角。

结果,对“幼稚的游戏”不屑一顾的下场是:“夏朔,刚才和你一块上来的那个女的呢?怎么没看见她?叫她也一起来啊。”

“咦咦?夏朔,是哪个女的?”有人跟着八卦。

“是啊,是啊——赶紧叫她过来让我们看一眼。”

这样的结局则是夏朔一边冲他们翻白眼说“不要乱讲话”,一边朝着不远处的江维喊:“江维,过来一起玩啊!”

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夏朔身边坐下来多少是不自然的,不过按照他们的话来说,则是“因为是夏朔叫你过来的,所以你要坐到他旁边”。

哪里来的歪理邪说?

“你怎么都不过来玩?”坐下来一会儿后,夏朔偏过头主动找她说话。身上带着点酒气,大概是刚才同大家一块喝了点酒。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是笑了笑:“哦……不太喜欢凑热闹。”

“看见你一个人有时候挺孤独的。”

“哈?”江维困惑住了,不知道该接点什么好,“为什么?”

“就算你总是和赵萌凡待在一起……”夏朔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拿过一罐饮料,“可是大多数的时候,你不都是一个人吗?要是赵萌凡不在,你也不会主动和其他人说话吧。”

江维看清了他手上的是酒:“是吗?我从来没这么感觉过啊……”

果然是孤僻的自己,就连夏朔也这么认为了。

也就是说,如果连赵萌凡这个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自己果然是要陷入尴尬的孤立或者是被孤立地步了吧?

可是,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说是感觉不到,其实是麻木了吧。她时常会毫无预兆地抛下自己,与别的女生手挽着手说说笑笑,把自己忘到九霄云外。这种孤独感,又怎么会感觉不到?

可是如果连这个也忍不了,那么自己就连唯一的朋友也没有了,哪来的工夫挑三拣四?

那边开始有人传面包,传到这边,夏朔拿了一个给她:“喏。”

“哦……谢谢。”江维接过来。

很生分也很客套的回答。

但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也想不出更合适的话来回答他。

“其实我很想知道……”听到她发问,夏朔回过头来,“你觉得我怎么样?”

夏朔的表情很诧异。

江维只是对他笑了笑,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挺好。”夏朔做出这样总结性的发言。

江维垂下眼睑。

挺好,你人挺好。

果然。

必须一遍一遍确认才肯承认自己在赵萌凡面前的失败,即使是刚才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在诉说着“要不告白试试”,她似乎也有这个打算。但是当听到“挺好”这个中肯而敷衍的评价时,她反而平静下来,安顿了急躁的心。

一开始就摆明了是她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家世?性格?

伪善的拙劣的小技巧?相貌?人缘?还是在她对赵萌凡说出“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的时候?还是从一开始就横在两个女生之间长长的距离?

既然是这样。

输也要输得有脸面。

绝不能被看出来。

江维抬起头,重新对夏朔笑了起来:“那赵萌凡呢?你觉得她怎么样?”

“……”夏朔愣了两秒,好像是找不到形容词。

江维再次笑了。果然,输的人注定是自己。虽然怎么输的都不知道,或许是时间,或许仅仅是因为赵萌凡比她先认识夏朔。

“还不错吧?”

夏朔迟疑两秒,最后点点头。

“那……”江维的目光转向远处正和别的女孩打闹在一块的赵萌凡,“和她在一起试试好吗?”

她告诉自己绝对不是想要帮她,只是顺便而已,自己还是很烦她的。所以,绝对不是想要帮她。既然夏朔对自己没感觉,既然自己注定是输的那方,那她只是顺便帮赵萌凡牵线搭桥而已。

因为她输了,所以只是顺便而已,绝对不会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不会因为她是赵萌凡,不会因为她们是好朋友。

真的只是顺便。

而已。

夏朔定定地看着她,只是一秒,随即笑了,眼睛一如既往的冷冽而柔和。

他侧了侧身,露出之前一直被他身体遮挡住的坐在他身边的陌生女孩。

女孩并不是特别漂亮的那一类,却瘦瘦小小的,十分可爱。此时她正和别人愉悦地聊着天,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对话。

“虽然感觉是还不错,可是我没办法答应你啊。喏,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是我的女朋友。

下山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大家一起结伴去吃中午饭。

江维本来打算直接回去的,但是赵萌凡却硬拖着江维不让她走,口里说着什么“没有你我一个人很无聊的”。江维想,每次不都是我一个人而你和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吗?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说了一句“你还真麻烦”,算是答应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餐馆,满满当当地坐了三大桌。

江维一进到他们提议去的餐馆立刻就后悔了。东西都很贵,就连最普通的盐水花生也要十块钱一小碟,其他东西更是贵得吓人。

不知道是谁居然一连点了三盅牛肉粉丝汤,江维看了一眼单价就没有再看下去。

不应该跟过来的,早就知道,这些高消费的东西并不是自己负担得起的。

周围的人一个个都点了菜,眼看着就要到江维了,赵萌凡接过旁边的人递过来的菜单,翻了几下,纸张抖动的哗哗声像是一只若有若无的小手在拨弄着江维的神经。

“嗯,排骨饭,盖浇排骨饭好了。”说着把菜单向江维推过来,“喏。”

一份排骨饭是二十七块,一杯奶茶是十八块,一盅牛肉粉丝汤是六十五块。

一支原木4B 铅笔是八毛钱,一包二十张装的画纸是十块,一块好一点的画夹是六十块。

这就是现实与梦想之间的差距。

舍不得,真的一点也舍不得。

江维已经打算说“我想回家”了,这时,一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突然被推到江维面前:“要不要吃这个?”

江维猛地抬起头,是坐在自己左边的御新冶。

御新冶转过头来冲她笑:“这家的牛肉面超棒哦。”说完又转头去对正在忙着记单的服务员喊,“再要一碗牛肉面!哦,对,还要一份咖喱饭。”

江维依旧吃惊地看着他。

御新冶转过头来碰上她的目光,又笑着问:“不喜欢牛肉吗?”

“不……不是……”

“那就赶快吃啊。哦,要不要吃蛋糕?等一下啊,我端一碟来给你们,他们是钱多得没地方烧。”

周围立刻传来“新冶我也要啊”的声音,御新冶丢了包纸巾过去砸到那个人的脸上,笑骂道:“自己点啊浑蛋!这么有钱跟女孩子抢什么!”说着又向别桌走去,那边又传出“御新冶,你再端过去小心我过去把你的咖喱饭全吃了啊”的声音,以及“吃你的吧”

的反击声。

说不出话来。

没有谁记得江维还没有点菜,也没有谁去管,那份菜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拿走了。周围是平静的喧哗声,面前是御新冶端过来的一小碟蛋糕和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牛肉面。

他甚至在服务生将他的咖喱饭端上来的时候侧头问了江维一句“要吃吗”,江维还没有回答,满满一盘咖喱饭立刻被一拥而上的女生们瓜分完了。御新冶又好气又好笑地在旁边喊着“喂喂”,不过也没有真正地阻止,很快又叫了一盘新的。

御新冶让服务生拿来两个干净的碟子,分了一些给江维和赵萌凡。江维从他手上接过去的时候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他没听见,鼓着腮帮冲江维微笑,示意她“赶紧趁热吃”。

江维不知道怎么突然想去看看夏朔。视线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会儿,很快便看到他和那个身上贴着“夏朔的女朋友”标签的女孩子坐在一起。女孩正在从他的碗里夹菜吃,江维看到男生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是在问她“要喝饮料吗”,女孩点了点头,夏朔就弯下腰去拿放在地上的大瓶饮料。

这一次,那一双冷冽而柔和的眼睛没有看过来。

江维侧脸看了看赵萌凡,正在吃东西的女生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一副“怎么了”的表情。

她还不知道夏朔有女朋友了吧?

夏朔只是太过温和,只是好心,好心送她回家,好心等着落在队伍末尾的她,好心跟她一起看日出,好心说出“你人挺好”那样的话。

根本就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只是太温和,太好心。

就连他跟赵萌凡说话也一样,只是出于朋友方面的交往,只是出于好心。

“不……没什么。”

周末那天,江维突然被赵萌凡一个电话叫去了学校。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江维还是二话不说出了门。匆匆忙忙赶到教室后,发现赵萌凡和谢雅怡等其他几个平时很活跃的负责班里大小事务的女班委都在教室里面。

看到她以后,几个女生说了句“你终于来了啊”,走了过来。

江维有些惊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找我来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文娱**谢雅怡从赵萌凡身后走出来,笑容特别真诚,“学校每个学期的黑板报你也知道的吧,作为美术课代表,虽然你不负责这个,我还是想请你来帮忙。”

原来是这样。江维扫了赵萌凡一眼,话却是冲着谢雅怡说的:“可是这个不是由你负责的吗?”

“是呀。”谢雅怡耸耸肩,“可是作为美术课代表,你也要负责的啊。”

“好像轮不到我管吧。”江维又看了赵萌凡一眼。果然,赵萌凡迟疑片刻,犹犹豫豫地开口了,“江维,你就帮一下吧,你好歹也是美术课代表。”

“是啊,现在只能靠你了。”几个女班委也纷纷帮腔。

“明天就要上交了,可是我们班的现在还没做出来。”

“江维,你一定可以做完的啦。”

“我们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谢雅怡特别真诚地看着江维,口气听起来也认真无比。江维侧过脸朝她身后的黑板看过去,见上面只是胡乱地画了一些线条和边框,粉笔尺子之类的胡乱地堆在地上。

莫名其妙地,此时想说的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怎么地打了转。江维看着赵萌凡,没动。

所以,是你提议让她们找我来做苦力的吗?

“江维。”依旧是犹豫的口气,女生上前一步,“哎呀,就帮一下啦,有什么大不了的!”

“关我什么事?”

“因为你画画很棒啊。”想了半天憋出来的一句话,很牵强的理由。

画画很棒?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哎呀,你就答应了吧!”左边帮腔的女生上前一步,“拜托了啊!”

分明是拜托的语句,却拖着不耐烦和敷衍的腔调。

刚想出声拒绝,一直没有直视她的赵萌凡突然抬起头来看她:“江维,你帮一下又会怎样啊?”

一句话,镇住了她。

江维看着赵萌凡,她眼里的怪异情绪江维看不透。可是这种语气、这种腔调,却瞬间让江维的心凉了半截。

她定定地看着她。

“好,我帮就是了。”不自觉就冒出来这句话,等江维意识过来,想要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女生欢呼起来,各自击掌,拿起自己的背包。临走之前,谢雅怡拍着江维的肩,一脸凝重:“那就拜托你啦,你真是好人啊,人长得漂亮,画画又好,心地也很善良。”

“等等,你们要走?”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哎呀,我们在这里也是多余的,影响到你就不好了。我们相信你一个人就可以搞定的啦。”谢雅怡说完,丢下江维一个人,留下一句“拜拜”,急急地抓起自己的包,喊着“等我一下啦”便追了上去。

迅速空下来的教室,以及一同消失在自己视野里的,被她们挽着手不曾回头看一眼的赵萌凡。

远处传来女生们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就知道小凡你出马肯定搞定!”

好像是被当头泼了瓢冷水,直到冷得直打哆嗦,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江维根本就想直接走人,反正本来就不关自己的事,老师怪罪下来也轮不到自己挨骂。可是这些只不过是那一瞬间的冲动,最后又忍了回去。

为什么总是要我来帮你收拾残局?为什么我要帮你收拾残局?

都是你自己瞎积极,做不了偏要逞强,到头来又是我帮你做着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又空洞又空虚的孤独感,一瞬间又无可奈何地回到了自己身边,又好像始终都围绕在身旁,从未离开过。

一瞬间重新破土而出的恼怒,终于在心脏中伸展开柔软的藤蔓与枝条,爬满了江维的整颗心脏。

江维垂下眼睑,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三角板。

没办法了,只能做下去。

女生扶着三角板,握着粉笔对上去,却画歪了。擦掉重新来,还是画歪了。反反复复地画了几次,却始终没有画好。江维扶正了三角板,捏着粉笔重新描上去。

光线中浅浅浮动的尘埃,还有那一瞬间干涩的心痛的感觉。

没注意看时间,等走廊上响起本不该有的脚步声时,江维才发现自己从早上九点画到了下午一点。没有办法,毕竟是一个人,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左右。如果完成不了,明天就会看到老师大发雷霆的脸。

又饿又累。

也许是其他班的同学,或者是她们回来了,不过后者的可能性不会大到哪里去。脚步声越来越接近,最后在门口停下来。江维下意识地停住手中的动作向门外望去。

站在门边的少年身影被光线剪成薄薄的一片剪影,在目光相触的那一瞬间彼此都微微怔了一下。

“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江维接过男生递过来的一个面包,“都丢给我一个人做。”

御新冶弓着背在课桌抽屉里乱翻腾,书本在抽屉里乱撞,发出激烈的声响。

“要不是我作业落在教室里,又正好在外面买了点吃的,我估计你也不打算出去吃东西。”

“可能吧。”江维咬了口面包,又接过男生递过来的奶茶。

御新冶直起腰来,“你就是逞强,不愿意做就拒绝啊,根本就不关你的事。出去吃个东西会死啊?她们分明是在耍你,你看不出来啊?”

江维沉默下来。

她知道。其实她全部都知道。

那点小心机和小把戏,江维怎么会看不出来?就好比班门弄斧,这点女生之间的钩心斗角又怎么会发现不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自欺欺人罢了。

某个女生或者某几个女生,只是突然之间的某个念头或者是突发奇想,便一时起意,联合作弄或者是孤立另一个女生。这都是平常不过的事,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让她心寒的,只是帮助她们一起作弄自己的居然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总是要帮她收拾残局。

御新冶整了整书,站起身来,原本笼罩在江维身上的阴影骤然变小,像是打算离开。

“你要走?”江维紧跟着问了一句。奶茶是冰的,搁在手里,冷冷地往手心渗透进寒意。

“不是。”他把书搁在课桌上,“你一个人可以做得完吗?”

“什么?”

“我是说……”御新冶转回身来,捡起江维搁在地上的三角板,“我留下来帮你。明天不是就要检查了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快。”

两个人、四只手,的确要比一个人快许多。

分配好了任务,江维继续画画,御新冶帮她做一些擦黑板、画边框、洗抹布、扶尺子、打水的杂工。男生做事总是要比女生快,力气也要比女生大上许多。

“我说,没想到做黑板报那么累。”御新冶拎着水桶出现在门边,颀长的影子投到地板上,与光线融成一片。

“肩膀要断了啊啊啊!”

“是啊,你们还总推给女生做。”江维握着三角板往后退了几步,看看效果,“还差一点……也快好了,只有两个人而已,做成这样已经很棒了。”

长长的一方黑板,镶嵌在墙上。图案不多,主要是文字主打,每个板块划分得整整齐齐,让人有一目清新的感觉。

“刚才我出去打水的时候看了一下其他班的,有个班是用颜料画的。”御新冶将水桶搁到椅子上,拉过另一张椅子,整个人要死不活地趴上去,“蛮好看的,颜色很鲜艳。”

“太浪费了。”江维将被汗水打湿的小缕头发捋到耳后,“而且以后擦黑板的时候还有天气潮湿时更麻烦……你想想。”

男生偏着头仔细想了一下无数人拿着抹布用力擦黑板和天气潮湿时黑板上的颜料被流下来的水洗融的情景,哈哈大笑起来。

江维正想随着他一起笑,手指突然哆嗦了两下,接着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抽筋了!

江维赶紧屈起手指,偷偷摸摸地不想被御新冶看见。

“你在干吗?”因为太过疼痛而从皱着的眉间流露出来的异样还是被御新冶注意到了,目光紧跟着移过来,“你手怎么了?”

“没事,有点抽筋而已。”还在逞强。

“我看看。”他说着伸过手来。江维条件反射般缩回手去,引来他莫名其妙的目光:“干吗缩回去?”

“干……干什么!”江维不自在地看向男生,对于他这种自然而然的亲昵举动有点反感。

但是她看到了,御新冶的表情和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暧昧情绪,只是特别平常的关切的表情,自然而然的那种。

“不是抽筋吗?伸出手来我看看啊,你难道不痛吗?”

不用了吧?虽然这样想着,但江维还是磨磨蹭蹭地伸出手去,御新冶一下子捉住了她的手。突如其来的动作和滚烫的体温让江维吓了一跳,差点甩开他的手:“干什么?”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御新冶没在意,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手指,滚烫的手掌包裹住江维细长的手指,没有因为她无意识的挣扎而放开。

“大……大概是在水桶里泡久了。”手指哆嗦了一下,尴尬得不敢抽出来,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握着。

脸要烧起来了。

御新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没发现她的异样,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伸展开,反复揉着江维冰冷僵硬的手:“别和她们玩了。”

“啊?”没反应过来。

“我说……”御新冶低着头继续帮她揉着手指,没有抬头看她,继续说了下去,“你又不傻,明明看得出来,为什么不拒绝?”

“……”他看出来了?

“我就说你犟,拒绝一下又怎样啊?本来就不关你的事情。”

“……”

“没见过你这么偏执的人,所谓的偏执狂说的就是你吧?”

“……”所谓的啰唆鬼就是你吧。

他还说了些什么,江维没注意听。她看着低着头的御新冶,男生的头发在发白的光线中亮得耀眼。他垂着眼睑,因为个子高而不得不弓着背坐在椅子上,还在继续帮她揉着手指。

突然冒出来心痛的感觉。

江维突然想起小时候,爸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只小狗,当时年纪小,因为性格孤僻,基本没有什么朋友,所以终日与小狗相伴。那时小女生真的非常疼爱小狗,小狗也很喜欢她。可是后来小狗因为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死掉了,江维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提着小狗的尸体走远,眼泪一直流进了嘴巴里。

那天晚上家里的餐桌上出现了一锅炖得很香的肉,父亲还打了电话叫朋友一起来吃。当时江维就站在旁边看着那一锅还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汤,她知道那是那只小狗的肉。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只顾着招待朋友的爸爸妈妈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指甲用力掐进手心里,眼泪一直流下来,在下巴聚成小水滴。

当时的那种心痛,在很多年以后的今天被重新翻出来,整颗心脏都剧烈地收缩着。

现在还可以回忆起来那因为失去朋友而绝望的心痛。

“还疼吗?”

江维回过神来,之前那种剧烈的抽搐感已经消失了,手心逐渐升回了暖意。

“啊,不疼了。”

心痛而已,可是他看得到吗?

“那换另一只手吧。”御新冶说着又要伸过手来。

“那个……”这回江维没有抽回手,只是盯着他的发梢在光下变成发亮的白色。

“什么?”他没抬头,很自然地牵过江维的另一只手,已经是很熟练地掰开她屈着的手指,吞咽了口口水。

还带着御新冶的体温的、已经回到原本温度的那只手悄悄地蜷缩起来,手指紧紧团在一起。

“你经常……”顿了顿,“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吗?”

御新冶猛地抬起头来,握着江维的手的那只手也骤然一紧,几乎要捏碎江维的那只手。江维背脊一僵,视线和御新冶的目光在空中相碰。

江维的心里几乎要泛起柔软的酸涩。

你对每个女生都这样吗?

用暧昧的目光看着她们,用你的温柔、你的体贴、你的潇洒给予她们置入梦境般的幻觉。你当那是浓郁而甜蜜的桂花香味,即使迟早会凋谢,依旧会在那些女孩子的心中、身边留下挥之不去的余香。

你可以在她们手足无措的时候出现,然后随意走过去,像光一样出现。然后用滚烫的手握住她们冰冷的手,温暖她们早该凉透的心。

而你做这些事的原因,不是因为谁在你心中是特殊的,或者也可以说是每个人在你心中都是特殊的。

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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