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一盏走廊灯坏了三天还没有人修理。只是换个灯泡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却没有一个居民愿意出这只灯泡的钱,宁可夜晚摸索着回家。物业管理也一拖再拖了好几天,迟迟不见有人来换。
江维推开家门去上晚自习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夜幕依旧早早就降临。楼道里黑漆漆的一片,勉强能借助外面的路灯看清道路的轮廓。江维弯下腰去系鞋带,江维妈妈在厨房里喊:“出门看路!
外面没有路灯,别摔倒了!”接着又像自言自语似的抱怨起来,“这物业管理也真够黑心的,换个灯泡都要推三阻四。亏我们每个月交了那么多物业管理费,这钱哪儿去了?买个灯泡那么难吗?老人们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万一摔着了他们赔得起吗?”
江维只觉得烦,一句“算了算了,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一个好了”
刚要脱口而出,突然想到自己家的情况已经不允许再耗费那么多没有意义的钱,所以又将话默默吞回了喉咙里。
“妈我走了。”江维站起来,拎着书包把妈妈剩下的抱怨关在了门后。
赵萌凡捧着甜点站在路口冲她招手,江维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好朋友身边:“你吃过饭了没?”
“吃过了。”赵萌凡看到江维,重新迈开了步伐,两个女生保持着一致的速度行走在街道上,“今天我爸的朋友请我家吃饭,市中心最大的那个酒店啊,超豪华的,我居然还在那里吃到了哈根达斯!”
“嗯。”
“现在还口有余香,太美味了,只可惜就是没有专卖店的好吃。”
“嗯……是吗?”江维忍不住微微侧过脸看了看赵萌凡。女生的肩上挎着略显成熟的深色大号挎包,上面还挂着前段时间一起逛街时买的小熊挂坠。十几岁就开始成人化的女学生,不像成年人那么成熟,但是恰好能在其他仍显幼稚的同龄人中脱颖而出;脸蛋又精致又漂亮,让人看一眼便有种搭讪的冲动。
她是江维的好朋友,和性格稍微淡漠的江维不同。这段友谊持续了长达十年,时间将两个女生紧握的双手紧紧黏合在一起,分也分不开。但即使身为好友,在各个方面都有着一定的差距。
比如赵萌凡提到的哈根达斯,江维只在电视上看过那种据说价格十分昂贵的冰激凌,根本就没有机会品尝。
家世的差距,依旧是两个女生中间最长的距离。
高一刚开学半个月,在新的班级里还是会手足无措。但唯一值得江维庆幸的是居然和好友分到了同一个班,不枉当初中考后对方死抓着自己的手红着眼睛说:“我一定要和你念同一个高中。”但实际上是“幸”还是“不幸”,江维自己也说不清楚。
庆幸的是还好跟她在同一个班,不幸的是偏偏又不想和她同一个班。
“下课我想去面包店买夜宵,你陪我去嘛。”
“你确定要去?”
每晚三节晚自习,十点准时下课。两人常去的面包店与学校隔着两条街,走过去至少要十五分钟。
“嗯,听说有新品,想试一试嘛。听谢雅怡她们说好像是什么草莓慕斯?”
“嗯,好。”其实江维不想去,但是又找不到什么理由和借口拒绝赵萌凡,一句“你自己去就好了嘛”噎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只好答应她。
“你不买吗?听说挺好吃的呢,还有哈密瓜口味,你喜欢的啊。”
江维被赵萌凡一句敏感的话提醒了。她想起自己家的官司,的确没有多余的钱供她在这种地方挥霍,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嗯……不买。”
喜欢也不能买。
赵萌凡拖出一个长长的“哦”,像是才想起来似的,尾音的暧昧让人忍不住去猜想她到底是用什么口气发出这个音的。江维稍微抬起眼睛去看她,赵萌凡的表情在街道两旁斑斓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意味深长。
身边的人只有赵萌凡知道江维家的官司。
这个“哦”和意味深长的表情多少让江维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并不是女生太过敏感,而是因为太过熟悉对方的性格才摸不清赵萌凡的用意。
“哦,对了。”走了一段路,赵萌凡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数学作业写了没啊?”
“嗯,写了。”
“太好了,等一下借给我啊。”
“嗯。昨天才布置的,你又没写?”
“昨晚被别人约出去玩了嘛,你知道的,就是七班那个男生嘛,没时间写啊。”赵萌凡指的是前几天传出对她有意思的那个男生,江维见过一面。当初赵萌凡还一脸故作恼怒的表情对一旁起哄的女生们说着“不要乱说啊,我跟他根本不熟”,没想到昨天就跟人家约会去了。
往往说的跟做的相反。前几天还是那样恼羞成怒的表情,现在就换上了一丝骄傲而得意的口吻。但江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嗯,那待会儿给你。”
“就知道你最好啦。”
关于家里的问题江维只是略知一二。据她现在知道的,官司是在高一开学的一个月前开始的。身为医生的妈妈因为误诊而给病人开错了药,导致病人的病情恶化,三天后抢救无效死亡。医疗上的疏忽造成了病人家属的愤怒,与之相应的是官司拉锯的开始。
而一直被蒙在鼓里的江维是在这件事在小区里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从幸灾乐祸的邻居大妈口中得知的。那时的她刚刚领了中考成绩单回来,刚松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过几天用美术生的身份去参加自主招生考试,却突然听到了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她几乎是拽着书包一路跑回了家,那张薄薄的中考成绩单还被她死死捏在手中。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上什么忙吗?坐牢还是赔钱?”
江维妈那时刚因工作失误而被医院停职,正拿着电话忙着找人协商,异常平静的口吻让江维的眼泪一下愣愣地止住。
“你别管了,好好念你的书。要是官司打不赢,还被判个三五年的,你怎么办啊?”
“可是你怎么不告诉我……至少也要让我知道啊。”她原本早就在心里打好的质问的腹稿此时像是快要挤尽的牙膏一样,有气无力而踌躇。
“小孩子家家管这么多干吗?专心念你的书。我们孤儿寡母本来就不容易了,要是到时我去坐牢了你怎么办?去跟你爸?你有几年没见过他了?他现在都再婚了,哪里还有闲心去管你?”
一番话说得女生哑口无言,愣愣地站在原地。
江维妈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江维心服口服,虽然不甘心,却又拿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只能像翻着肚皮的死鱼一样垂死挣扎。
当初江维原本是打算念美术生的。她的文化成绩不差,绘画天赋又异常高,但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弄得她措手不及,原本信心满满、士气高涨的心瞬间被浇了一瓢冷水。
美术生的花费相当高啊……她这样想着,最后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计划,从长远的角度考虑,以一名普通文化生的身份被现在的高中录取了。
不甘心的情绪像是沸腾的水一样在胸腔里翻滚。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家里的日子的确也开始不好过了。
在饭桌上,江维妈给女生盛汤的时候,几乎是用一种异常柔和的口吻对江维说:“小维啊,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江维的心中不由自主飞快地闪过几片阴云,似乎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她搁下手中的筷子看妈妈:“嗯,你说啊……”
“你的美术课……”江维妈斟酌着用词,最后用一种征求的口吻,试探性地抛出了自己的目的,“我想停一段时间,好吗?”
江维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尽管先前已经猜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但听到妈妈说出的话时仍几乎忍不住站起来喊一句“为什么啊”。
但是此时她突然想到家里目前的情况和已经被停职的妈妈,还有那场悬着的官司,在妈妈说出那句征求的“好吗”时,她忽然咬住嘴唇。
像是要保持惯性的沉默,把真正想说的话憋在心里,不得不将善解人意的一面摆上来。
“行。”
江维妈明显松了一口气,又不住地唠叨起别的来。
而江维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只是一段时间而已啊,妈妈也这么说的。
只是一段时间而已啊,没关系的。江维在心里自我安慰着。
所以,只要过了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美术课了吧?
她这样期盼着,明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依旧固执地将那一根稻草紧紧抓在手中,不肯放松。
女生与女生之间的感情总是很微妙的,不像男生那样直截了当的爱和恨,拖拖沓沓的招人嫌,总是在不断的吵架跟和好中度过,甚至比恋人还要奇特和麻烦。
就好像江维和赵萌凡,虽然摆在台面上的是“好朋友”的身份,但是实际上她们的性格并不太相处得来。娇生惯养的赵萌凡明显带着大小姐脾气,除了脾气异常温和而性格冷淡的江维,恐怕没人能做到与她深交。
不仅仅是脾气,她们连外表也有一定的差距。刘海总是柔软地斜搭在耳边的赵萌凡五官要更为精致一些,不管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让人觉得好看。而尽管江维身为文艺少女特有的乌黑长发更让人觉得抢眼、有文艺气息,盖在齐刘海下灰白而冷淡的表情使得她的长相也毫不逊色,但是更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少顷后就会转向性格更为活泼的赵萌凡。
一个是衣着鲜艳、充满活力,另一个是长发飘逸却总是将自己藏在黑白灰色系的衣服中。或许前者要更受瞩目一些。
再到对待男生的方式。
赵萌凡好像与生俱来就带有这种天赋,能轻松自如地与男生相处。恰好与不擅长跟别人交往的江维相反,她总是能奇异地得到才007
刚认识的人的手机号码,并且迅速地熟络到一同出去吃饭逛街的地步。赵萌凡甚至能在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生明目张胆地伸手摸她的脸时自如地微笑,而江维根本就不可能跟陌生男生把话题维持到五句以后。
都说朋友是互补的。
别人眼中的赵萌凡,衣着时尚,有长相,有家世,性格开朗,人又好又温柔,总是有求必应,这些浮在表面上的优点总让人忍不住多喜欢她一点儿。然而在江维面前,她却总是好像毫不懂得隐藏似的露出全是缺点的一面,比如又任性又爱耍脾气,不管做什么事都要拖着江维陪她,烦到不行。
虽然明知道只有把对方当成真正的好朋友才会在那个人面前放心地露出最贴近最真实的自己的一面,可是在听多了别人对赵萌凡的“好脾气”、“好相处”的好评时,江维总忍不住在心底冒出这样一句自言自语的疑问:赵萌凡不也挺伪善的吗?
所以她说不清这是“幸”还是“不幸”。幸的是与她在同一个班,彼此能有个照应;不幸的是她跟她是好朋友,总要忍受她不为人知的一面。两者之间的矛盾,就好像得到什么好处总要还一样。
在陌生的环境里,赵萌凡几乎是江维唯一的依靠。即使有时也忍不住对她感到反感,但是如果没有赵萌凡,不擅长跟人交往的江维很容易迅速落入孤独的尴尬状态。
但也不能全这么说。
与江维在一起时,赵萌凡总是忍不住把自己放在命令的主动方上。就算她的口吻中不带有任何命令的强硬感,却也少不了柔软的压迫。而过于温和顺从的性情又是江维的软肋,这样的相处模式简直是一种折磨。
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好友,不管她是在“人际交往”还是在“家世”方面出色,站在她的阴影下难免会或多或少受到一点影响。时间一长,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总会习惯性地丢掉自信,甚至还对自己的能力起疑:“我到底行不行啊”、“所以还是比不上她的吧”、“她这么厉害,我怎么可能比得过她”、“我不行的”。
活在好朋友带来的阴影下,江维也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会突然对赵萌凡生出厌恶的心态。
好朋友应该是放学一起回家,下课也待在一块,上厕所也要一起,周末要一起出去玩,回到家要互相通电话,要形影不离,要有同样的爱好同样的眼光。这就是理所当然的好朋友,而不应相处久了就会对对方感到厌倦和不耐烦。
但是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忽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与心理上的隔阂。
不甘心的厌倦感, 像女生姣好的面容一样精致细腻的情感。
但是凡事都有例外。
好比有一年冬天的时候,赵萌凡突然问了江维一句:“你冷吗?”
话题跳得太快,以至于江维有些反应不过来:“还好啊……好像有点。”
“那么容易生病,看看你,还穿那么少。”理所当然的责怪的口气。
赵萌凡突然停下来去翻书包,使得江维也跟着她停下来,“我有手套的呀……喏,给你。”
“嗯,好。”江维接过赵萌凡递过来的白色绒布手套戴上,重新被女生挽过手臂,一起走向学校的大门。
赵萌凡的手套,江维的手。
大小正好合适。
还带着赵萌凡残留的体温,紧贴着皮肤,像是要渗进血液里。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细节,可是却一直留在江维心里,偶尔会想起来。
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女生总是会释然:“就算她是大小姐脾气,在一块待久了会烦,但还是要忍的啊。因为,我们是关系亲密到连手套都可以换着戴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美术课,下课后,作为美术课代表的江维和几个同学被老师叫去帮忙把用画具送回画室。赵萌凡帮江维拿着一瓶红色的颜料,而江维则帮老师抱着画板。
走到二楼的时候赵萌凡突然停下来说要去上厕所,把自己手中的那瓶红颜料交到江维手中,自己朝厕所的方向走去。
江维一边拿着颜料一边抱着画板站在原地等。因为刚刚放学,除了高三年级的学生需要上第八节课,剩余两个年级的学生都走了出来,校园内显得十分拥挤。江维握着软软的颜料瓶站在走廊里,不停地避开来往的学生,给他们让路。迟迟不见赵萌凡出来,她忍不住有点焦急。
就在她准备过去找赵萌凡的时候,江维突然发现颜料瓶瓶盖没有拧紧,于是她试图腾出一只手来拧瓶盖。而就在这时,她面前的教室突然拥出一大群刚下课的学生,推推搡搡地走出来,江维不得不退到走廊边给他们让路。
不知道是谁走过江维身边时撞了一下她的手肘,原本就吃力地抱着很多东西的江维手一软,一个没拿稳,整瓶未拧紧盖的颜料直接朝楼下砸去。
后果可想而知。在空中旋转着的颜料瓶带着泼洒出来的红色颜料,全部泼到了正好站在楼下的某个倒霉鬼头上。
正站在教学楼下跟朋友愉快地聊着天的男生最初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女生的惊呼声。当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时,只看见一个红色的不明物体直直朝他脸上砸下来。男生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是什么,只看到一张女生惊恐的脸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那个不明物体已经砸到了他的头上。
冰凉的红色液体持续不断地沿着头顶流进衣领,滴滴答答地滴到地上,男生有一瞬间的发怔,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已经瞬间成了一个红彤彤的血人:“咦!”
糟了!这是江维那一瞬间脑海里唯一一个念头。
这样的突发情况让江维有点手足无措。她丢下手中其他的东西,直接跑下楼:“对不起对不起!”
从头发到半张脸,再到肩膀、上衣,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全部都沾染上了红色的颜料,还有一些甚至还在不断滴到地上。那个可怜的颜料瓶已经停了下来,可怜巴巴地躺在男生脚边一米有余的地方,带出一条长长的红色痕迹。
“我,我不小心……”江维窘迫地站在一边,尴尬得要死。
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好事围观者,正兴致勃勃地期待着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鲜红色的污渍还在男生的衣襟上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迅速晕染开。男生后面传来其他人幸灾乐祸的嘲讽声:“御新冶,看你人品多有问题!站在楼下都能被颜料泼到!”男生回过头,佯装恼火却又笑嘻嘻地骂了一句脏话,江维咬着嘴唇等着他的责骂。
不过……御新冶这名字……
坐在她后桌的男生,开学没几天,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是好像还是挺受欢迎的,好像也是叫御……御新冶……这时男生已经回过头,从与朋友的对话中脱离出来,举着还在不断往下淌着颜料的左手看着江维:“这怎么办?”
“你……你先去洗洗好吗。”江维已经别开了脸,不忍看下去。
不是觉得男生可怜,而是他此时的形象就像一只红色的人形西红柿,江维怕自己再看一眼就忍不住笑喷出来。
男生似乎是做了个挑眉的动作,但那张像是满脸鲜血的面孔实在是喜感至极,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表情。他擦了擦快流到眼睛的颜料,朝着洗手池的地方走去。刚走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冲自己的同伴叫着:“喂,夏朔,你赶紧去帮我跟内宿生要条毛巾和衣服来!”
只是被点到名的同伴也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你活该”。江维下意识地看过去,正碰上回话人的一双沉静而带着冷冽的眼睛。
御新冶的那些同伴中甚至还有人对着江维开玩笑般地吹起了口哨。
江维尴尬地站着,尽管男生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但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依旧感到窘迫。想了想,最后她还是跟上已经朝洗手池走去的男生的脚步。
走近了江维才发现两个人的身高差距是如此骇人。一米六七的江维站在男生的背后,居然还比他矮那么一截。
快走到洗手池边时,男生发现了一直默默跟在他后面的江维,似乎是愣了一下:“你跟着我干吗?”
“我帮你洗吧。”
“什么?”男生好像是没听清楚她的话,又露出个困惑的表情。
江维看着他,突然无意识地握了握手,但一手黏糊糊的颜料又让她忍不住皱起眉:“衣服,我帮你洗。”
这回男生听清楚了,露出惊讶的表情:“咦?你确定?”
“等下你脱下来就是了,我帮你洗干净。”江维停滞几秒后,抬起眼睛看他。
两人的对峙持续了一分钟,最后以男生意识到江维的固执后最012
终妥协而告终。他笑着转过脸,对着洗手池蹲下来,拧开了水龙头:
“好啊,有人帮我洗衣服,我没意见。”
被水乳化的红色颜料顺着水流进池内,像是鲜血一样骇人。不过幸好是颜料而不是油漆,很容易就洗干净了。江维站在一旁,看着男生的头发渐渐露出原本深得好像伸手去触就会一不小心染上似的颜色。
只不过相对来说,他的衣服想要洗干净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时,御新冶的同伴也找来了毛巾。其中一个拿着毛巾和衣服走过来,路过江维身边时,和江维短短地对视了一眼,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在御新冶身边停下来:“喂,废柴,毛巾。”
“废柴你妹!”满头滴着水的男生一把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两把,又擦了擦脸。最后抬起头时,江维才看清了他的脸。
最先让江维吃惊的是对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蓬勃的朝气像是可以从飞扬的神采里跳跃出来一样,五官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英气。再加上颀长的身材,往那些歪瓜裂枣似的男生里一站,不让人印象深刻也不行。
御新冶换了上衣,笑着把手中的脏衣服递给江维:“那就麻烦你啦。”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等一下,你不是我们班的吗?你是不是坐我前面的那个?”
“是啊。”反应还真是迟钝。
御新冶对着她笑起来:“哦,你是叫……叫江维对吧。”
“嗯。”接过他递来的衣服,又轻又薄的衣料,上面颜料的痕迹已经干透了大半,只剩下刚才冲洗时溅上的水渍。
直到远处的同伴们不耐烦地催促起来,远远地冲他喊着什么话,男生这才回过头去:“我先走一步啊。”说完又回过头来看江维,“拜拜啦!衣服就麻烦你了,江维。”
“嗯……没关系。”
男生笑着朝她挥挥手,跑回了男生小团体中,里面传出几句嘲讽的“御新冶这么快又把上新的啦”、“泼个颜料都能有女生帮你洗衣服,你厉害啊你”,接着便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而江维也好像没听到似的,在几秒钟后转身,抱着御新冶的衣服朝学校大门走去。
哪怕明知道马上会被赵萌凡抱怨,江维也没有说一声就抱着御新冶的衣服回了家。
家里没有人,江维拎着衣服进了厕所,拧开水龙头将衣服浸湿后,倒上了洗衣粉,可是无论怎么搓都无法洗掉那一块顽固的污渍。
揉着污渍在的地方,江维忍不住皱起眉。如果不是赵萌凡磨蹭这么久不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多事?
足足过了五遍水以后,衣服才洗干净。确认衣服上面不再留有一点印子后,江维才拧干衣服。她看着被水洗掉的颜料顺着厕所的地板流进漏水口,突然为这白白浪费的一大瓶的颜料心疼无比。此时她就好像是楼道里无尽的黑暗,巴望着早日有人换掉那只坏掉的灯泡来照亮自己。
傍晚的时候果然就接到赵萌凡打来的质问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抱怨不止:“你先走怎么也不说一声啊?我找了你半天呢。听说你打翻了颜料,还是别人帮你清理的?”
江维迟疑了片刻,脑海中瞬间掠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哦……颜料不小心泼到别人身上了,只好回家帮他洗衣服。”
“谁啊?”女生敏锐的八卦神经立刻被话中的关键词牵扯起来。
“不熟……我们班的。”有点反感她的敏感。
“哦。”电话那头话题一转,好像没有再刨根问底的意思,“下次别一个人先走了啊。”
“嗯,好。”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晒在阳台上的那件浅色的男生衣服。
“上高中了,要不我给你买一辆电单车吧?”开学没几天时,江维妈突然这样问江维。当时她正在洗菜,满手的菜叶,“路那么远,买辆车方便点。”
“电单车……啊?”江维的心不由自主地被托高起来。她想起自己曾经见过的有男生骑着电单车载着赵萌凡回家的场景,那时候坐在单车后座的赵萌凡脸上带着一丝自豪的神色。虽然江维知道那并不是因为那辆电单车的缘故,可她还是忍不住有点羡慕那样的赵萌凡。但一想到官司,江维的心又重新落了回去,“还是算了吧。”
“咦?不要吗?”江维妈的表情很惊讶,忍不住皱起眉,好像是想不通,“干吗不要?”
“我不想要。”说着口是心非的话,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说不出的怪异和别扭。
“这小孩,还真怪。”江维妈又重新低下头去择菜。这个话题到这里也就不了了之。
但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女生还是忍不住去看母亲。她寥寥的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虽然不干枯,却也是有气无力地贴着她的肩膀垂下来。皮肤也不像一般的中年女人那样会保养,脸上还看得到浅浅的色斑,干燥的嘴唇也起了一层皮。她蹲在地上择菜的时候裤腿往上卷起一截,露出消瘦的脚后跟,脚上干裂的皮肤盖着一层鱼鳞状的白色皮屑。
江维突然觉得有点莫名地惶恐和无奈。她的母亲和那些市井的大妈已经几乎没什么区别。
她想到了赵萌凡的妈妈,前些日子才在赵萌凡家见过。她要比她妈妈年轻许多,头发染着年轻的颜色,皮肤也保养得很光滑,至少看上去是这样,衣着也脱不去成熟的时尚气息,怎么看都还挺年轻的。跟江维的妈妈完全不像是有着同样年纪女儿的人。
这一瞬间,灭顶的悲哀感从女生的脚后跟漫上来。
江维和赵萌凡的差距,绝不止是在性格和家世方面。
人生当中会有很多时候在心中涌上“如果……就好了”、“要是……就好了”这样的句子。明明知道不可能,却又总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期盼着这一丝微乎其微、自欺欺人的曙光。
在江维十五岁这一年,她刚上高一,单亲的家庭出现了问题,极有可能要赔偿一大笔钱。而就是在这一年,她的心中突然默念出这样的句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也可以有个人像接赵萌凡去上课一样来接我就好了。”
“如果……我和赵萌凡的起点一样就好了。”
第二天下晚自习的时候,江维收拾好书包,突然听到有两个同班的女生在议论着“最近晚上抢劫的人很多啊”、“隔壁中学已经有人被抢劫了”,最后用一句“晚上一定要结伴回家”结尾。她收拾好书包后去看赵萌凡,对方却冲她挥挥手:“今晚我爸来接我,不跟你走了。”
什么呀,为什么不早点说!
虽然心中对赵萌凡的自作主张抱怨不止,江维也不得不无奈地接受一个人走夜路回家的事实。她往四周看了看,根本就没有可以跟她结伴一起走的人。开学二十多天,即便是前后左右桌她都还没有熟悉,更别说能有一起回家的人选了。江维不是赵萌凡,没有办法轻易地跟一群陌生的人迅速熟络。
她也没有带钱,不可能坐车回家。
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偏僻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也很少有学生往这条路走。四周黑漆漆的,江维想起之前在教室里听到的那两个女生的对话,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焦躁,就好像脚的主人此时的心情一样。
可是偏偏想什么就来什么,就在江维即将走到这条偏僻的小街的一半时,突然看到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三个人影。
是一个看似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以及两个拿着水果刀的男人。
脑海里不自主地浮现出法治新闻里面常出现的画面,女生几乎是飞快地停住了脚步,条件反射般惊恐地藏进了旁边黑暗的隐蔽处。
远远地看着,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躲在暗处看着两个持刀的歹徒在男生身上摸索着,江维压抑住惊恐的情绪,不由得踌躇起来:“我应该报警还是逃跑?”但出于女生的胆怯,又或许是第一次撞见这种惊心动魄的画面,她的脚好像在地上生了根,挪都挪不开。
就在歹徒们从男生身上摸出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正准备离开时,一直沉默着保持顺从的男生突然上前一步:“等一下。”
躲在二十米开外的角落里的江维因为他的这一句话,心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两个歹徒警惕地回过头去看他,似乎想看看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想玩什么把戏。躲在远处的江维看不到男生的表情,却远远地听到了他的声音:“可以把手机卡还给我吗?”
女生一下子愣住了,两个歹徒也好像没反应过来。
冒着生命危险,居然还敢对歹徒说“把手机卡还给我”!
其中一个歹徒明显迟疑了一会儿,不过还是照做了:“行。”
他把卡取出来,隔着一小段距离丢给男生。男生接住了那枚小小的手机卡,没有再做进一步的危险的举动,两个歹徒也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就在男生也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转过身,突然看到了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的女生,愣了一下:“你?”反应过来后径直朝江维走了过来。
阴暗的街道和昏黄的路灯,一个劫后余生的人和另一个亲眼目睹了事情发生经过的人。
在这里相遇。
感觉到男生朝自己越走越近,最后终于在自己面前停下来。
江维抬起头,惊魂未定的表情对上了面前的男生困惑的目光。
一张清秀的男生的面孔。
还有一双沉静冷冽的眼睛。
定定地看着自己。
还处于惊吓状态的女生怔怔地看着他,似乎听见自己如同鼓点般的心跳声,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瞬间从心脏上覆盖过去的心动感。
“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