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一早便得了消息,整条长街都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小厮婆子更是一早等在门口,见王爷和二爷的马车一到,尽数拥挤到门口道喜,讨要赏钱。平阳王受宠若惊,连日来被世子的恶疾折磨的毫无生气的脸也难得笑了起来,好脾气的吩咐随身的小厮将铜钱散了去。
云城掀开车帘,对门前的举动视若无睹,僵硬着身子下了马车,原本担心大哥的病情,担心娘亲的身子,可现在他却只想远远逃离,门房上鲜红的灯笼亮的刺眼,他烦躁的转过头,想要吩咐厉风,将这些东西拆了去,没人回应,这才想起想起,厉风被自己指去看望锦瑟了,这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他竟抽不出身子去看望那个自己心心念念四个月的人儿,如今得了这样的事情,更不知道如何与她相见。
“云儿?怎么如此忧心忡忡?”走在前面的宋仁丰见二子脚步沉重,忍不住回头询问。
云城心知君命不可违,此时不应该惹得父亲不高兴,便收起心思,追上前与宋仁丰并肩,“孩儿担心大哥和娘的身子。”
宋仁丰对二子的情绪并没有深究,转而叹口气,“你去看看你大哥吧。”说罢不等云城回答便转身朝后院走去,看着父亲霎时衰老的背影,五味成杂。
公主楼内灯火通明,这是和琳郡主下嫁时皇后娘娘特意在王府内为她建的宅子,成婚后,大哥却很少来这里,若不是病倒,他并不想来这里吧,云城朝内走着,想着那边疆大漠上与大哥驾马奔驰的女子。
“奴婢见过二爷。”端着药壶的面生女子见云城进来,慌忙行礼。
云城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内室,浓烈的药草味扑面而来,整个内室看起来并不明朗,灯火虽亮却也遮不住淡淡的颓败气息,云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二弟来了。”一个柔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裙摩擦声响起,和琳郡主半弯着身子略略朝他施了个礼,她身穿一件银白色的纱衣常服,腰间系一根白色丝带,上面无任何装饰,墨黑的长发在耳边松松挽一个发髻,如同瀑布般垂在后背,唇不点妆,眼眶深陷且乌紫,整个人瘦弱的仿佛能被风吹倒。
云城倒吸一口凉气,从前只为大哥惋惜,却不知这郡主却是极好的女子,看这样子,便是日日守在床前,对大哥悉心照料吧,对郡主刮目相看,行礼也真诚了几分。
和琳郡主并不在意这些,她勉强扯出一丝微笑,将云城迎到屏风后面,“大哥!”云城见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喉头一紧,低喊道。
郡主出门端药,云城三步并作两步,几乎飞奔到床前,握住宋项城枯瘦如柴的双手,“大哥,你醒醒,是我啊。”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一动不动的躺着,原本俊朗的五官此时已经消瘦的变了形,整个脸颊都凹下去,皮肤更是蜡黄,锦被下,早已不见自己熟悉的伟岸身躯,云城一阵心塞,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却忍不住的微红了眼眶。
“姑娘,不是那样的,是你误会了。”厉风语无伦次的解释道,可从小到大他也没和哪个女子说过这么多话,一时磕磕巴巴。
“我知道了,你请回吧,我很好,不用担心。”锦瑟面无表情,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床铺上绣到一半的鸳鸯荷包,“呵!”最终还是忍不住嘲讽的吐出了这个字。
她不说话,走到床前将荷包捏在手里,用剪刀稀里哗啦绞了个稀烂,江锦瑟啊江锦瑟,你这个自作多情的可怜虫,还巴巴的绣这劳什子做什么!
厉风见她拿着剪刀,一言不发,忍不住再解释:“二爷也是身不由己啊,在天子手下讨生活,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在行走,你可千万不能埋怨二爷啊。”厉风害怕自己劝说不了锦瑟,又怕自己说出什么惹得她更伤心,一时间是又急又躁,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行了,你回去吧,我也没什么可埋怨的。”厉风还要再劝,可见锦瑟语气坚决,一时怔怔无语,只得悻悻离去。
云城驾马狂奔,皇上赐婚的消息上京里穿的沸沸扬扬,他不敢想象锦瑟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等不到厉风回来,他便急急朝着锦瑟的屋子跑去,若是无法避免,亲口告诉她也好过任她一人听外面的闲言碎语。
这么想着,人也已经到了院外。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寒冬将至,院内的两棵木槿树上挂着稀稀疏疏几片数的清的枯黄叶子,周围的一砖一瓦没有变动,仍留着自己接锦瑟去江南时的老样子,窗内映着一个仿若失了灵魂的人,呆呆的站在床边,瞳孔涣散,盯着不知名的某处,失魂落魄。心就在那一刻涩涩的钝了一下,抬起的步子不知该往哪儿走,原本想解释的话语也忘到九霄云外,他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走进院子里该怎样去面对屋里的那个人。
锦瑟将绞碎的荷包扔了满地,泪水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从前从前,不过一场梦境,而今梦醒,却是这般滋味。
云城怔怔的看着窗内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前情种种,自己曾许下的诺言,还在心间未散去,不过四月,却是如此模样。
就连老天爷似乎也在可怜这对人儿,寒风阵阵,竟下起冬雨来,淅淅沥沥,由小到大,落在脚边噼里啪啦的响,云城站在雨里没有任何反应,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锦瑟,那双眼睛,弯弯的眉,鹅蛋似的脸颊,曾日日出现在自己的梦里,去胡地的那些日子,山高路远,长途跋涉,每一个晚上,总要想着她的一颦一笑才能入睡,甚是想到过将她从将军府里接出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她入门,可原本如此近的一切,此生却是再也无法两全了。
寒风入骨,锦瑟哭干了眼泪,看着窗外那抹自己日日思念的身影,只觉胸口又一阵绞痛,她闭上眼睛,默默对自己说,眼不见为净,就当一切都没发生吧。良城美景,海誓山盟,相守白头,那些痴缠的情话,一一在耳边响起,那些相伴为依的日子如同盛夏的晚荷,终是抵不过风雨,枯去了。窗外风雨大作,她复又睁开眼睛,那人依旧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冷毅的脸颊没了往日和自己在一起的生机,紧闭着双唇,倔强无比。锦瑟一颤,忽然想起厉风的话,天命难违,他如此倔强,为的也只是自己,如此,锦瑟便不管不顾,猛地打开木门,朝雨中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