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夜半歌声

阮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上次去将军府偷取赵丰与部下作战信件失利,上家很是不满,听说赵丰今日已经毙命,他想趁着人多眼杂的机会混进将军府,再拿信件。他将平日在庄子上穿的粗布衣服拿出来,扮作小厮模样,便出了门。

经过后院的时候,不自觉朝揉捻那块瞧了瞧,今日只有一个花白胡须的老头在那,他想起昨日锦瑟被水淋湿后瑟瑟发抖的身子,以及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没有愤怒,没有狼狈,满满的净是哀怨,想到这里,他出门的步子放缓了些,走到老头旁边打听:“王老头,昨日不是见你收了个新徒弟吗?怎么今日便躲懒了。”

王老头在茶庄里干了几十年,与阮楚十分熟悉,自己就好口小酒,阮楚隔三差五的总会拿些苞谷烧和烧刀子与自己小酌,因此见阮楚跟自己闲聊,并不觉突兀,叹口气道:“丫头倒是个好丫头,就是身子骨太弱,昨日将衣服打湿后,就病了,在东耳房那边歇着呢。”

阮楚心里没来由的一惊,随即便又想起她那瑟瑟发抖的样子,和老头闲聊几句,便停了出门的打算,转去了东耳房。这茶庄后宅分东西两个耳房,东耳房给女工住宿,西耳房给男工住宿。说是耳房,其实是几个连在一起的大院子,阮楚轻车熟路的走进院子,却不知锦瑟住的是哪间,只得屏住呼吸,用真气探了一圈周围,只有最里边的屋子里有轻微的呼吸声。

他快速走过去,这个时候正是上工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阮楚不好随便闯入女儿家的地方,便站在窗口,从缝隙处朝里瞧。屋内摆设十分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个青瓷茶壶和黑边粗碗,床上躺着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阮楚定睛一看,正是锦瑟!她呼吸困难,双眼紧闭,巴掌大的小脸烧的绯红,虽盖着被子,却也还止不住的发抖。

阮楚转身走出了院子,从后门出去,在和仁堂里抓了药又回到院子里,锦瑟房门紧闭,阮楚不好随意进入女子住房,便将药包挂在门口,怕锦瑟不知道,走出院子后,远远的用石子打在门上,嘭一声响。

这么一番折腾,将军府自是去不了了,阮楚想想去了府井酒楼和上家汇合,回来后,已是晌午。想着锦瑟不知道是否服了药,便又来到了东耳房,还没走进,便听到有妇人低低的嘱咐声,他飞上屋檐,朝内一看,锦瑟被曹婶子扶着坐起,靠在床沿边,正用汤匙喝着药。“你呀,小小年纪还挺能逞强,这身子骨是自己的,这么拖下去可怎么得了。”

锦瑟一口一口的吃着曹婶子送来药,心中无限温暖,这样的情景从前娘亲在的时候才有,药虽然苦,锦瑟却皱着眉头,全喝了下去,“我原本想着不过是小事,喝了那多口烧刀子,怎么也会好起来的,却没想到是积在一起了。”

曹婶子疼惜的接过锦瑟手中的碗,“你呀,烧刀子是驱寒呢,怎么能和药比!”

房顶上的阮楚听到这里,嘴角一阵抽搐,心里默念,这个女人还真是蠢到家了,他俯下身子还要仔细再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他知道这是女工下工了,自己不能久留,便飞身而去,在东耳房院门口驻留时,不经意,看见上午自己挂在她门口的药包竟被嫌弃的丢在泔水桶里!

白日里浑浑噩噩躺了一整天,锦瑟觉得闷得慌,夜里空气凉薄,怕自己在屋里走动,惊了正在熟睡的曹婶子,便披了件外衣,独自走出耳房,夜黑的浓烈,锦瑟抬头看着,今夜依旧是星光璀璨,她想起了在余州的那个夜晚,也是如此的夜晚,乌篷船随着水波晃啊晃,檀木色的窗户被自己从内向外打开,于是整片星光,连同倒影在水里的星星点点毫不吝啬的闯入眼帘,云城站在背后,满是情愫的眼睛比天上的星子还灿烂。

锦瑟轻微咳嗽的一声,外面空气虽好,却也凉的吓人,吸一口到肺里,整颗心都寒的发苦,云城啊云城,你可思念着我?那缕缕忧思伴着口中呼出的寒气,将锦瑟整个人包住,她漫无目的的走到一个四角凉亭里,身子疲乏的狠,扶着石桌便坐了下来,飞蛾和夏蚊嗡嗡的在耳边叫唤,时间可真快,锦瑟糯糯道,遇到你的时候正是春日短,少年忙,而如今却已是秋赏满月,遍眼花黄了。想到这里锦瑟张口,唱了出来。

石桥细雨,画舫里,伊人谁依。研磨粉底,执笔手,勾勒眉宇。琴声转起,离魂夜,花落满地。追忆,沾衣云霜薄衫去。似醉意,看,琅琊金羽,音律起,夜莺初蹄。丹青笔,挥毫写意,绕指柔长,却韶华去。

夜风吹雨,画舫里,伊人何去,玉琴横笛,绘一曲,鸳鸯连理。焚花断玉,离别也,横笛响起,追忆,执手翻云覆雨,已醉去,晃,月夜轻骑,桃花溪,与卿别离。

阮楚站在槐树枝头,锦瑟的歌声如泣如诉,委婉凄凉,仿佛行走于一条悠长的院子里,天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这不像是京都女子时兴的曲子,空灵哀怨的声音里藏着倒不出的苦意。

一曲唱罢,眼泪却是止不住淌了下来,这首曲子是在绿堤上听来的,那个时候云城刚刚告诉自己,要长相厮守,湖边的青衣女子,抱着琵琶凄凄弹起,只没想到,而今唱起的却是自己。

阮楚很想拿出横笛,与她相合,玉琴横笛,绘一曲,鸳鸯连理,真真切切的听在耳里,只可惜此时身无他物,这样的锦瑟,柔弱的让人心疼,寒风习习,她孤独,静谧的坐在那里,让人有种想要为她遮风挡雨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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