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秘密

夏日的夜格外凉快,白日的暑气在夜间渐渐消逝了,微风一扫沉闷燥热之气,荷花池里蛙声连连,更衬托着四周旷野荒芜的静,空中忽然飘来若有似无的管弦之声,对于已经沉沉入睡的将军府里的人来说,这点微弱的声音就如夏蛙的叫声一般,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的锦瑟来说,却犹如天外之音,锦瑟睡不着,迷迷糊糊老是见云城的笑脸在自己面前浮现,思念如此磨人,她有些心慌和失落,这夜半而来的管弦之声,使得锦瑟精神大振,索性睡不着,不如也效仿古人踏雪寻梅,今日来个踏夜寻音吧,出了望春园才发现那若有似无的声音竟是竖笛,从小来喜娘便喜欢让来喜学着吹竖笛,说是劳作的一天,听着自家女儿清脆欢沁的竖笛声,疲劳也会减轻不少,因此锦瑟也能日日闻得竖笛旋律,可这是一首什么曲子,为何与以往听到的都不相同。她心里这么寻思着,脚步也跟着声音前去寻人,将军府的后院不小,自己上次是来过几次的,因此锦瑟步履轻盈,七弯八拐的便走到假山下,迎着月光,山顶的凉亭里站着一袭华服的男子,月光将他的身影拉的修长,半边侧脸在黑夜里看不清任何表情,他手指修长,将一把翠绿色的竖笛拿在手中,正一声一声发出声响,月色清凉如水,将假山上的一切都照的影影绰绰,唯独将他映着超凡脱俗,银白色的光如同巨大的网,与他的发髻,衣角,竖笛,眉眼贴合的天衣无缝,锦瑟驻足,“竟然是他。”来将军府这么久,她从未仔细看过赵如勋,自己三番两次和他接触,至今才发觉原来他生的这么好看,那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感觉竟是用来形容如此一个人,只可惜这笛声太过悲切,竖笛原不是用来表达如此抑郁之声的。

锦瑟分辨不出这是哪首曲子,只觉得声音绵长悲戚,像是无数蚕娘吐出的银丝,密密地斜织着,凄凉幽怨尽显,为此刻的月下挂上了一道珠帘。锦瑟忽然想起娘亲来,那原本早已放下的心结,在这样的曲调中被重新唤起,想起此生再无相见之缘,泪水汹涌而出,认不出发出一道低低的叹息。

“谁?”笛声戛然而止,万物俱静的夜将这低低的叹息烘托的尤为明显,赵如勋环顾四周,飞身从假山跃下。

锦瑟无心探听他人秘密,赵如勋是将军府庶长子,无论何时待人总是温润儒雅,这样的人在月夜吹出如此悲怆的曲子,定不愿让人瞧见的,自己原本也是无心来过,此时还是不见的好,想到这里,她迅速回头,极快的朝着反方向跑去。

赵如勋飞身下来,见不远处郁郁葱葱的花丛中一抹淡紫色身影一闪而过,略有疑迟便跟了上去,那身影却极为灵活,不多时就消失在了花丛中,隐入无际的黑夜中,他有些不甘心,因为直觉告诉自己如此矫捷灵活的身影应该是属于她的,因此想也没想信步追上去。

“勋哥哥。”赵如沛出门撞上了站在自己院门口的赵如勋,她一愣,一股淡淡的惊喜在心底蔓延开来。

赵如勋没想到自己竟会追到绿筠楼来,看着赵如沛一身紫色绣花绫罗衣,心里也是一愣,难道刚刚自己在花丛中见到的人是她?可她惊讶的表情也不像有假。

赵如沛见他如此盯着自己,脸咻的一下红了,她有些不自然的想要避开赵如勋的打量,可又舍不得他从未给过自己的眼光,因此倍感尴尬,自己刚刚哭过,眼睛肯定红肿了,如勋哥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我不能告诉他,母亲已经对他不满,自己更不能让他为难,若是他问起,我就说是替爹爹担心吧,想到这个借口,赵如沛的心稍稍放下来了一些,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这么晚了,若是问起我为何出门,我又该怎么回呢?她这么想着,两道柳叶似的眉也微微蹙到一块。正当赵如沛绞尽脑汁找说辞时,赵如勋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么晚了,外面凉,早些歇下吧。”

赵如沛一愣,猛地抬起头,撞见了赵如勋还来不及收起的失望之色,啊,她的心像被重物盾击了一下,整个人有些站立不稳,那表情虽是转瞬即逝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刚刚在心里过了千遍万遍的借口,此刻像是天大的笑话正站好了羞辱自己,原来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锦瑟慌慌张张的快走,只听得背后却是没了声响,才回头仔细瞧了瞧,这个赵如勋真是一根筋,她腹诽着,不敢发出声响,不远处有隐隐亮光,锦瑟寻着光线到近处才发现,自己误打误撞,竟来了入府第一天进的书房,那正堂的门紧闭着,室内灯火通明,将李氏珠圆玉润的身形照影的清清楚楚。

“将军把药吃了吧。”李氏神色温柔,将手中的药碗端起,小心翼翼将汤匙递到赵丰唇边。

赵丰已是奄奄一息,风烛残年之相,他无力抬手,只费力的将头迈向另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夫人放过勋儿吧,他到底是个可怜孩子。”

听到赵丰又将此事重提,李氏神色一变,原本持着的汤匙啪的一下掉到了碗里,她不在理会赵丰是否还要继续吃药,面上毫无表情,“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勋儿跟你说了什么吗?”

赵丰扬起眉毛,苦笑,“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天大的事也只会放到肚子里。”

李氏将手中的碗放到一旁的圆椅上,双眉吊起,流光似的美目里闪过恼怒,嘴角却上扬起来,“老爷这是说我在多事了。”

赵丰与李氏相处二十余载,怎么会不了解李氏的性子和手段,“文卿,放下吧,他也是你的儿子。”

李氏听到此,彻底掩饰不住情绪,嚯的一下站了起来,恶狠狠的盯着赵丰,“我的儿子?哈,真是好笑,我的儿子早在五年前就被赵如勋给迫害死了!我李文卿如今哪还有儿子!”说罢竟仰头笑了起来,仿佛赵丰说的话是个天大的玩笑般。

赵丰对李氏这个样子早已见怪不怪,自己已经没有几日好活,可儿女们却还有一辈子要走,“那只是个意外,你又何必耿耿于怀,放下吧,对你,对他都是好的。”

李氏仰头笑着,笑到眼泪都忍不住从眼角流下来,听完话,复又低下头,那已到脸颊的泪珠,纷纷滚入脖颈之中,“我放不下,那是我怀胎十月,生养下来的儿子,我要怎么放下,老爷,你说,要我怎么放下!”

赵丰见她魔怔似得,目露凶光,发狠的捏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嵌入肉里,忍不住怒吼:“行了!那也是我的儿子!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你何必再去折磨自己,折磨别人。”

赵丰已是油尽灯枯,此刻拼尽全力的怒吼,听在李氏耳里不过平常,她有些癫狂的看着与自己相处二十余载的夫君,冷笑,“老爷也知道轩儿是你的儿子,当初我轩儿弥留之时你在哪里,在你眼里,我的儿子永远也比不上晚清那贱人和她留下的贱种!”

“呵!”李氏直起身子,自嘲般的呼出一口气,“老爷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如勋,将没有照顾到轩儿的那一部分,全部付诸与他!”

赵丰没想到妻子隐忍多年,竟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你想一报还一报?”赵丰怒极反笑,“若你执意要还,那梅儿和她腹中的孩子又该找谁来报?”

李氏惊的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赵丰,院外的锦瑟也惊得站不住脚,自己误打误撞,竟听得如此大的秘密,她后退一步,却踩上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头,嘶,疼痛的感觉提醒了她,此地不是久留之地,她弯着腰,像猫一样钻出了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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