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
大军所经之处的农田都一片糟乱景象,风从北面灌下来,卷起田里枯草碎屑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范兆霖勒住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
前方三里处,义城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灰蒙蒙的墙体像一道沉默的巨兽脊梁,将整座城池圈在其中。城楼上隐约有旗帜飘动,看不清颜色,却能看见巡逻的叛军身影。
范兆霖眯起眼看着那道城墙,忽然攥紧了缰绳。
城墙正门上方,悬着一排头颅。
全都头发散乱,面容枯槁,歪斜地挂在铁钩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离得太远,看不清那些头颅的五官,但范兆霖知道里面有谁。
那两个慈和温厚的长辈,如今变成了城墙上两团灰白的影子,在风里无声地荡来荡去。
他闭了闭眼。
义城入秋后风大天干,尸体能存很久。
可再久,也终究会面目全非。
叛军就是要这个效果,他们要让所有看见的人记住反抗的下场。
范兆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发白,胸腔里一股滚烫的愧疚和恨意翻涌上来。
可他的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十几年的世家教养在这一刻牢牢箍住了他,让他只是沉声道:“传令全军,就地隐蔽。探马三队,呈品字形前出两里,把义城外围所有进出要道给我摸清楚。”
亲卫上前:“头儿,不直接压上去?”
范兆霖冷冷瞥他一眼:“里面多少叛军?粮草几何?城防部署如何?你什么都不知道,拿什么打?”
亲卫哑然。
范兆霖道:“我们主力在后,两日才能到,这段时间先将义城内的情况摸清。”
当夜,探子回报。
义城四门均有重兵把守,尤其南门被加固过,原本的城门已被彻底堵死。
叛军人数约莫五千,配备弓弩、投石,城头泼了火油。守将在城楼设了指挥台,昼夜有人值守。
范兆霖听完,抿起了唇。
五千人,凭他这八百先锋自是啃不下来的,所以目前只能等。
他转头吩咐:“叫陈虎来。”
义城内,府衙。
后营的柴房旁,卫恕提了桶水进马厩。
马粪混着草料的腥膻味扑鼻而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里的刷子来回用力,把马身刷得油亮。
“卫恕,好了没?”有人小跑而来,“老大要骑马去巡城,叫你现在牵马过去。”
卫恕应了声“是”,加快动作。
洗好马,倒了脏水,他牵着马跟上去。
在叛军营的日子,说不好过吧,他混得也算如鱼得水;说好过,被打骂却都是常事。
但原本矮小的个子,因着接连吃了几日的饱饭,竟然往高窜了一截。
原本无人信他已过十五,可如今倒是有些十五岁少年的模样了。
脖颈上还留着上次挨鞭子的红痕,已经结了薄痂。可他一双眼在昏暗的马厩里格外亮,像淬了火的石子,安静观察着叛军营里的一切。
叛军头目叫冯江,原为北边一山匪,被朝廷招安后封了先锋。
但朝廷的兵看不上他草莽出身,那些来营中镀金的王孙贵族又好拿他取乐。
冯江受不了这鸟气,干脆带着手下弟兄反了。
他嗜杀,好酒,疑心重,但对信任的人却又很大方义气。
所以跟随冯江的人也不少。
卫恕是叛军进城那夜投诚的。
他外表瘦小软弱,可冯江一眼就相中了他。
卫恕也很给力,办事利索,端茶递水从不出错,也从不偷奸耍滑。叫跪就跪,叫爬就爬,打骂不还口,赏赐不推辞。
更关键的是,他够狠。
霸占义城后,冯江一直在查“放跑了沈家姐妹”的叛徒。利用这个借口,他杀了不少看不顺眼的人,只是全让卫恕动的手。
卫恕也是借此摸清了冯江手下的势力。
他麾下人马虽多,但也不都是完全忠心于他。
总有人会打些小算盘,更有人在攻占下义城后,就开始迫不及待的享乐。
这些人都阻碍了冯江的计划。
冯江面上不动声色,私下做了不少安排。
前几日借着议事,冯江请来了一个姓曹的副手。
这人原先也是个山匪,自恃手下弟兄多,经常驳冯江的面子。
冯江要借用他的人手,所以时常忍耐。但义城到手后,他就忍不住了。于是当着众人的面故意激怒曹副手,而曹副手也果不其然地拔了刀。
当时两边都带了人,双方剑拔弩张。
冯江却依然笑眯眯的喝酒,还看向卫恕:“小子,腿抖什么,去给老曹把酒倒上。”
卫恕低着头走到了曹副手旁边。
没人会防备一个瘦弱的小孩。
弱小者天生被轻蔑,曹副手自是如此。
所以卫恕的刀锋横过他咽喉时,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的手下都没反应过来。
鲜血四溅,尸体倒地。
而卫恕甚至已经退回原位,垂手站着,表情驯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