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此去,万事当心

大军出发前,范兆霖每日都来看沈清慈。

两人如今已经没什么话可说,常常是无言对坐许久,范兆霖再沉默离去。

但因着吴茵的事,沈清慈终究软了态度。

这是大军出发前的最后一日,范兆霖站在门外说他请缨担任先锋,次日清晨就出发。

沈清慈没说话,但神色有了变化。

她目光从桌面移过来,落在范兆霖修长的身躯上。

范兆霖这会儿仍穿着玄色常服,尚未贯甲。

乌发束得整齐,只余一丝碎发贴在眉侧。

眉骨峭立,眼瞳沉黑,往日里尚且藏着一点柔和,此刻眼底却只剩一层冷肃的光。

他立在门槛外,并没有踏进来。

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掀动,没有多余的神情,也没有多余的话,只静静与她遥遥相对。

也不知沉默多久,沈清慈才主动起身说:“进来喝杯茶吧!”

话音落时,范兆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方才覆在面上的冷肃如一层薄冰悄无声息化开,神情骤然柔和下来。

他提步进门,在桌边踟蹰片刻才慢慢坐了下去。

沈清莹已经识趣地出了门。

沈清慈拎着茶壶,给范兆霖斟了一杯茶。

她似是无意地提起以前:“那时春茶刚摘,檐下有海棠落瓣,我们守着小炭炉,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我娘常看我们煮茶,还取笑说,等我们成婚敬茶时,非要你亲手煮的不可……”话说到这里,才猛地醒神。

茶杯推到了范兆霖面前,可一滴泪,很轻很快地砸落在桌面上。

范兆霖的心像是瞬间被揪在一起,又酸又疼。

“阿慈,我……”

沈清慈微微侧过身,拭去了眼角的泪意。

再回过身来,只留一声极轻的叹息:“我有时候觉得,这段日子像是做了一场噩梦……那会儿我们不过十五六岁,一晃,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说完这句,她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不去看范兆霖。

屋内又陷入沉闷的寂静。

直到好一会儿后,范兆霖才嗓音沙哑道:“我说会娶你,你是不是……不信我?”

沈清慈垂着眼:“我信。”

范兆霖眼睛一亮,但沈清慈紧接着说:“可许多事,原不是一心强求,便能得偿所愿。倘若你父用我的性命威胁你娶何家小姐,你从还是不从?倘若你母亲拿她的性命威胁你,你又要如何是好?”

“兆霖,我还是怨你恨你,可这些日子,我也明白了你的不得已。说到底,还是我们二人太过无能。若我手握重兵,何愁抢不回我爹娘的尸骨?若你手握权势,又何必在婚姻大事上还要被他人摆弄?”

沈清慈的语调很轻很缓,可这一字字一句句,都像是重重砸在了范兆霖的心上。

他握着茶杯的五指骤然发紧,连身子都绷紧许多。

但沈清慈却没继续往下说,反而话音一转提到了吴茵:“你要纳吴小姐为妾?”说罢,微微抬眼,审视般的看向范兆霖。

范兆霖脑子本来就有些混乱,被沈清慈这么一看,下意识就有些慌:“不是,这是我娘的意思,但我没答应!我一直将表妹当作亲妹妹,怎能纳她为妾?”

沈清慈语调幽幽的:“你若是没这个意思,为何不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嫁出去?我记得,吴小姐今年可十七了。”

范兆霖愣了下:“我……我非长辈,怎能插手她的婚事?”

“长兄如父,你爹娘都顾不上她,你不该替她操心吗?”

这话虽有些道理,但范兆霖反而狐疑起来:“阿慈,是表妹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吗?”

沈清慈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没有,只是那日瞧见吴小姐哭,多嘴问了几句。得知是因为婚事,难免有些同病相怜。”

这话半真半假,让范兆霖才起的怀疑又转为愧疚。

他抿口茶,过了会才说:“我不会纳表妹为妾的。”

见沈清慈只是笑笑并不说话,范兆霖心中一刺,又低了声做保证:“稍后我便叫人去物色好儿郎。母亲那边……等安排好后,再告知母亲一声便是。”

想来母亲也不会同意,那他只好先斩后奏。

他不会让表妹做妾,更不会让阿慈为妾。

有了这个话题,气氛和缓许多,沈清慈又旁敲侧击地暗示了几句吴茵的嫁妆。

范兆霖点点头,虽没有多说,但想来心中也有打算。

半个时辰后,杜锋来叩门提醒。

范兆霖有些不舍,但也起了身。他望着沈清慈,眼底满是期许:“算算日子,等我回来便到二十岁生辰。阿慈……”

他顿了顿,才轻声问:“我们可以一起过吗?”

沈清慈垂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眸中情绪,“行冠礼是重要日子,我自是在的。”话这般说,却既没有应下,也不曾回绝。

范兆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便弯唇说:“好,等我回来。”

说罢,又期待地看着沈清慈。

沈清慈也没让他失望,轻声道:“此去……万事当心。”

范兆霖这才心中一松,留恋地看了眼沈清慈,转身大步离去。

沈清慈依旧坐着,没有往外看,但能听见范兆霖在外面叮嘱杜锋的声音。

很快,院子恢复安静,有婢女送来饭菜。

沈清慈这才扭头往外看。

范兆霖的身影早已消失,从门口瞧见的那片天空灰蒙蒙的,莫名叫人压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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