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愣住。
范兆霖往前逼了半步,语气一点点沉下去:“我认识她十几年,她是什么品性,我比谁都清楚。若她说了难听的话,那必是有人先说了更过分的话。是不是我母亲……”
他顿了顿,眸中翻涌着什么。
最后到底是顾及着吴氏的面子,只将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母亲因为何家小姐,想逼清慈走?”
这话一出,婆子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张,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范兆霖却不再看她,转头望向沈清慈。
那目光沉而烫,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沈清慈怔住了。
她站在门廊下,风从身后吹过来,拂动她粗麻布衣的下摆。
这些日子,她整个人瘦得厉害,面容苍白,唯独一双眼还维持着往日的清明。
可此刻,那双映着范兆霖笃定神色的眼,竟突兀的涌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水光。
她想起从前。
无论处于什么样的境地,无论面对什么人,范兆霖也是任何时候都维护她、信任她,永远站在她这边。
娘曾说,女人择婿不求达官显贵,只求遇事护短、万事偏我,这便是婚姻中最好的运气了。
那时有范兆霖在身侧,她自是以为自己握住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圆满,可现在……
沈清慈猛地闭上了眼。
只是一瞬间,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一根一根扎进来。
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
义城破了,爹娘死了,沈家散了。
他范家弃城而逃,他父亲冷眼旁观,他母亲恶语相向,他自己也和何家小姐重新定了亲。
可即便这样,他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竟还是信她。
连他自己的母亲都不信。
沈清慈死死攥住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风中摇摆无存的理智,强撑出的坚强,差点就要因这句话而溃散。
可偏偏掌心的那点疼,又让她快速清醒过来。
范兆霖依然信她,可她不会信范兆霖了。
她甚至在这一刻怀疑,范兆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演戏,都是另有所图。
也许他只是怕她走了,显得他薄情寡义。
也许他还没找到更好的退路,需要先稳住她。
也许……也许他这副深情模样,本就是最锋利最伤人的刀。
沈清慈将心底的翻涌一点点压下去,眼中水色也褪去,面上只剩一片平静。
“范公子。”她开了口,声音很轻。
“范府我肯定住不下去了。你母亲已将话说得很明白,我不可能当没听见,我也不想寄人篱下。”
说话时,她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范兆霖脸上,不避不闪,“请你理解。”
范兆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太了解沈清慈。
她越是平静,就越是决绝。
若她哭、她闹,他反倒不怕。可她现在这样,分明是已经把后路都想好了。
可她如今孤苦无依,又哪里有什么后路?
“不行。”范兆霖下意识开口,语气强硬得连他自己都怔了下。
沈清慈沉了脸色,语气也冷下来:“范兆霖……”
“我说不行。”范兆霖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挡死了她的去路。他低下头看沈清慈消瘦的面容,眼神疼惜,声音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清慈,你不能走。”
他很清楚,沈清慈一旦从这里踏出去,他们就再没可能了。
从前在义城,他们是青梅竹马,是未婚夫妻,满城的百姓都看着他们。
可现在,她家破人亡,他另择新妇,她若再离开范府,他们之间便连最后一点名分上的牵连都断了。
她那样的人,一旦断了,就不会再回头。
范兆霖深吸一口气,喉头滚了滚:“今日的事,我会从母亲那里替你讨回公道。”
他声音低了些,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还有何家的婚事……我从未应过。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
沈清慈望着他。
范兆霖并没有像之前那般避开她的目光,眼底恳切又坦荡,和从前每一次向她保证时一模一样。
可沈清慈心里却静得可怕。
她声音平缓的询问:“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娶何家小姐,还会遵从以往的婚约娶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