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隔扇上裱着碧色缂丝花鸟图，边角缀着细碎珍珠流苏，风一动，便簌簌轻响。
桌上设有熏炉，里面燃着浓郁甜润的瑞脑香。烟气袅袅盘旋，将满室琳琅衬得愈发华贵。
而榻旁高几上，一样样眼熟的物件次第摆开。
和田玉长颈赏瓶、碧玉花插、琉璃堆花水盛……等等。
这些都是吴氏平素心爱之物，也都是娇贵易碎之物。
若是仓促离城，便是再心爱恐怕也难全部带上。
可如今，竟全都好好运到了通川，还妥帖安置在此处。
所以范兆霖有什么冤枉的？
范文渊早就知道叛军会攻打义城，也早就带着族人弃城而去。
范兆霖是他的独子，还能真的丝毫不知情吗？
吴氏见沈清慈的眼神落在那几只玉瓶上，还以为她是在眼馋，心底不由得添了几分鄙夷。
什么名门之女，落魄后不也就这样吗？
可见她死活要留在通川，的确是另有打算。
“唤你前来确有事，却不是交代，而是想问问你。”
吴氏靠在铺着织金锦褥的罗汉榻上，慢悠悠摩挲着腕间温润的羊脂玉镯。
她的声音缓缓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笃定的压迫感。
“你递信去往戈阳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打算把你妹妹送去戈阳托柳家照拂，这件事，我也一清二楚。”
沈清慈好似早就料到吴氏会知道，面上维持着平静，并没有答话。
吴氏望着她，眉梢压下来，语气一点点转冷，字字都带着刺：“我只是想不明白，既然你已经有了打算，为何你自己不肯跟着一同走？戈阳安稳，又是你姑母家，于你而言本是最好的去处。”
说到这里，吴氏微微倾身，目光直直锁着沈清慈，眼底满是嘲弄与审视。
“难不成，你留在这里，还心存妄想高攀我儿？”
这质问的话一出，安安静静倚在罗汉榻旁的吴茵，忍不住抬眼瞄向沈清慈。
沈清慈生得极白，是天生玉瓷似的剔透白嫩。
只是往日健康玉润的白皙，在此时变成了摇摇欲坠的苍白。
她消瘦了太多，整个人单薄到仿佛稍一碰触，便会碎裂。
吴茵瞧着，不知为何，莫名也有些不好受。
只是她如今也是借住，自是不会多嘴替沈清慈说什么。
而吴氏还在紧盯着沈清慈。
沈清慈也没让她等太久，立刻回了话。
“高攀？若我记得没错，当年我和范兆霖的婚事，好似还是范夫人主动找上门来定下的。”
她不避不闪的回望着吴氏，态度并没吴氏想的那么怯懦温软，反而像是浑身上下都带了刺。
“当年若不是我爹力荐，范大人能坐到义城守备的位置上吗？夫人出身商户，被众夫人排挤奚落，若不是我娘，夫人还能这般养尊处优吗？”
这话让吴茵等人震惊，吴氏的面庞也骤红：“放肆！你这个……”
沈清慈语速极快地打断她：“你们当年在义城势弱，生怕断了与我沈家的联系，便匆忙将还是稚子的我和范兆霖绑在一起。如今弃了义城，又害了我沈家，看我无人撑腰又反过来指责我高攀！”
“范夫人，我知道商人重利轻情意。可像你们这般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也是少见。你放心便是，你儿子并不是香饽饽，这世间忠厚仁善的男人多的是，我沈清慈又怎会绑死在一个不忠不义的男人身上？”
这些话激得吴氏胸口不断起伏。
吴茵赶忙给沈清慈使眼色叫她别说了，沈清慈却视而不见。
那端庄温雅的沈大小姐如今褪去贵女壳子，张嘴便是刺人的獠牙。
她不仅没有停下，言辞还愈发犀利逼人：“沈夫人既怕我赖在这里，不如去劝劝你那成日里提情分旧谊的儿子。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他如此做派，也是对我另有图谋吗？”
眼看着吴氏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要栽倒过去，吴茵连忙开口：“沈小姐快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