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算账

沈知微把院门关了整整三日。

外头谁也不见,连沈侯派人来问,她也只让晚翠回一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的声音。

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有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有她这些年攒下的私产记录,还有柳氏掌家后,从她名下支取的每一笔账目。

晚翠跪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算盘,指尖拨得飞快,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姑娘,这第三本了。”晚翠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光这一项,柳氏就挪了您八百两银子,说是给您添置首饰,可奴婢从未见过那些东西。”

沈知微没说话,只提笔在纸上记了一笔。

她的字很稳,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继续。”

晚翠应了一声,翻开下一本账册,声音发紧:“还有这里,去年您生辰,柳氏从您铺子里支了二百两,说是给您办宴,可那日只摆了五桌,连下人都没请全。”

“记下来。”

“还有这里,前年冬天,您庄子上的租子,本该是三百石米,可送到您院里的只有一百五十石,剩下的……”

“记下来。”

沈知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半点情绪。

晚翠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却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心里忽然一酸,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敬佩。

换做旁人,看到自己被人这样算计,早就哭天抢地,或是冲去找人对质了。可自家姑娘没有,她只是坐在这里,一笔一笔,一分一厘,把所有被吞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记下来。

这不是哭诉,这是在磨刀。

晚翠吸了吸鼻子,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晚翠点了灯,昏黄的光映在账册上,映得那些数字格外刺眼。

沈知微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她皱了皱眉,却没放下。

“姑娘,歇会儿吧。”晚翠心疼道,“都记了两个时辰了。”

“不急。”沈知微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案上那摞已经整理好的纸上,“今日必须理完。”

她不能急。

这些账,她记了整整两日,每一笔都有凭有据,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三遍以上。这不是为了泄愤,这是她日后要拿回来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嫁进顾家,嫁妆被柳氏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扣下大半,陪嫁的铺子被柳氏暗中转手,连她母亲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都被柳氏送给了沈清瑶做及笄礼。

她那时候傻,总觉得是一家人,没必要计较。

直到后来她被顾言泽休弃,净身出户,流落街头,冻死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她才明白,那些她不计较的东西,早就成了别人踩在她头上往上爬的梯子。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钱财,权势,名声,这些东西,她都要。

她不要做依附家族的笼中雀,也不要做什么贤良淑德的贵女。

她要自己掌舵,自己挣钱,自己说了算。

“姑娘,”晚翠忽然压低声音,“奴婢方才去库房对单子,发现您母亲留下的那间绸缎庄,去年就易主了,可账上还记着租金收入。”

沈知微的笔尖一顿。

绸缎庄。

那是她母亲陪嫁里最赚钱的铺子,位置在上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年光租金就有上千两。

“查清楚,是谁经的手,签的什么契,银子进了谁的账。”她的声音很冷,“原样记下来,一个字都别漏。”

“是。”

晚翠应下,心里却有些担忧:“姑娘,那铺子……还能要回来吗?”

沈知微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映着一点烛光,亮得惊人。

“能。”她只说了一个字。

不是现在。

现在她羽翼未丰,沈侯还在柳氏手里,沈清砚又倒向了柳氏,她硬碰硬,只会打草惊蛇。

她要等。

等她手里有了足够的银子,有了自己的人脉,有了能跟沈家、跟顾家抗衡的资本。

到那时候,她会把所有被吞掉的东西,连本带利,全部拿回来。

第三日清晨,沈知微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

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摞纸,一摞是她名下所有私产的清单,包括铺子、庄子、首饰、银钱,每一项都标明了位置、价值和目前的状态;一摞是柳氏多年来贪墨、挪用、侵占的财物明细,每一笔都有时间、经手人、去向,清清楚楚;还有一摞,是她可以自由支配、无需经过家族管控的私产,总共三千二百两银子,两间位置偏僻但地段尚可的小铺子,还有母亲留下的一个偏僻小庄子。

三千二百两。

不多,但足够她起步了。

沈知微看着这些数字,紧绷了三日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晚翠。”

“奴婢在。”

“去把我妆奁最底层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取来。”

晚翠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匣子回来。

沈知微打开匣子,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一枚玉印,还有几本泛黄的册子。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人名和商号,有些名字她认得,是上京里有名的富商,有些她不认得,但看旁边的备注,似乎都是母亲当年的人脉。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母亲当年也是商贾之女,嫁进侯府后,虽然不再抛头露面,但手里一直握着几条商路。这些,柳氏不知道,沈侯不知道,连她自己,也是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

“晚翠,”她合上册子,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你去一趟城南,找这个姓周的掌柜,就说……沈家的三姑娘,想跟他谈笔生意。”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涌上惊喜:“姑娘,您是要……”

“嗯。”沈知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上,“我要开铺子。”

不是侯府名下的铺子,是她自己的。

不靠沈家,不靠任何人,从这三千二百两银子开始,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路。

晚翠眼眶一热,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誓死追随姑娘!”

沈知微扶起她,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起来,”她说,“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院门被轻轻推开,晨光涌了进来,落在案上那摞厚厚的账册上,也落在沈知微的脸上。

她抬起头,迎着光,眼底再无半分迷茫。

笼中雀?

不。

她要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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