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回府那日,沈府上下都热闹了起来。
他是沈家嫡长子,自幼被沈崇山寄予厚望,送去京中最好的书院读书。如今归来,衣袍崭新,腰间玉佩晃得人眼晕,连走路都带着几分意气风发。
沈清鸢是在清鸢院里听到消息的。
青禾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姑娘,大公子回来了。刚见过老爷,现在正往这边来。”
沈清鸢放下手中的书,神色平静。
“知道了。”
她其实早有预料。
沈清砚这次回府,绝不会只是为了看她这个妹妹。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沈清砚连通报都省了,径直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礼盒。
“清鸢。”
他唤她名字,语气熟稔,眼神却带着审视。
沈清鸢起身行礼:“兄长。”
沈清砚抬手虚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怎么瘦了?”
沈清鸢垂眸:“近日胃口不佳。”
“胃口不佳?”沈清砚冷笑一声,走到案前坐下,随手拿起她桌上的茶杯,又放下,“我听父亲说了。你闹着要退婚?”
他的语气不算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沈清鸢站在原地,没有坐。
“兄长刚回府,便为这事而来?”
“不然呢?”沈清砚抬眼看她,“我一路赶回来,连行李都没放,便先来了你这里。清鸢,你是不是糊涂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锋利。
“顾言泽是谁?新科进士,顾家嫡子,太子殿下都对他青眼有加。这样的婚事,是多少世家求都求不来的。你倒好,三番两次闹退婚,是想让沈家成为京中笑柄吗?”
沈清鸢抬眸看他。
眼前的兄长,比她记忆中更高了,也更陌生了。
从前他还会护着她,会在她被人欺负时站出来。可如今,他眼里只有算计,只有权衡,没有半分兄妹情分。
“兄长可知,顾言泽与庶妹私通?”她声音很轻。
沈清砚脸色一变:“胡说什么!”
“我有证据。”
“证据?”沈清砚嗤笑,“什么证据?几封捕风捉影的信?还是下人嚼的舌根?清鸢,你以为父亲为何不信你?因为这种事传出去,丢的不只是顾言泽的脸,还有沈家的脸!你让外人怎么看我们沈家?说我们嫡女管不住庶妹,说我们沈家门风不正?”
他越说越激动,袖袍一挥,桌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成几片。
青禾吓得后退一步。
沈清鸢却纹丝不动。
她看着地上的碎片,忽然觉得可笑。
“所以兄长觉得,为了沈家的脸面,我便该忍?”
“不是忍,是识大体!”沈清砚盯着她,“世家儿女的婚姻,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父亲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让你任性妄为的。你嫁过去,顾言泽便是沈家的助力。他日他平步青云,沈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是双赢,你懂不懂?”
沈清鸢静静看着他。
“那兄长呢?兄长如今投靠太子,也是为了沈家?”
沈清砚脸色微僵,随即冷哼:“我自然是为了沈家。太子殿下仁厚,又得圣心,我辅佐太子,将来沈家便是从龙之臣。这有什么错?”
“从龙之臣?”沈清鸢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冷得刺骨。
“兄长可知,太子殿下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树敌众多?二皇子手握兵权,三皇子背后有世家支持,朝堂局势瞬息万变。兄长此时押注太子,就不怕押错了?”
沈清砚脸色骤变:“你懂什么朝堂局势!”
“我是不懂。”沈清鸢语气平静,“但我知道,饮鸩止渴,终究会死。兄长若执意攀附权贵,将来沈家被拖下水,兄长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你——”沈清砚气得脸色发白,“你简直妇人之见!目光短浅!”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清鸢,我再问你一次。退婚之事,你收不收手?”
沈清鸢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
“不收。”
沈清砚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他忽然冷笑一声:“好,很好。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随你。只是日后沈家若有半点差池,你别后悔。”
他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你最好安分些,别再给沈家添乱。”
门被重重关上。
屋内一片寂静。
青禾红着眼走过来:“姑娘……”
沈清鸢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
瓷片锋利,割破了指尖,渗出一滴血珠。
她看着那滴血,忽然觉得心里某处也跟着碎了。
从前她总以为,即便父亲偏心,柳氏狠毒,至少还有这个兄长。可如今她才明白,在沈清砚眼里,她从来不是妹妹,只是一枚可以用来联姻的棋子。
棋子若不听话,便没有存在的价值。
“青禾。”
“奴婢在。”
“把我房里那只紫檀木匣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还是依言取来。
沈清鸢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只长命锁,是她及笄那年沈清砚送她的。锁上刻着“兄妹同心”四个字,如今看来,讽刺至极。
她拿起长命锁,看了许久。
然后,她抬手将它丢进了炭盆里。
火舌舔舐上来,金锁很快被烧得发黑。
青禾惊呼:“姑娘!那是大公子送您的……”
“从今往后,我不需要了。”沈清鸢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沉沉夜色。
沈清砚走了,带着满腹怒火和算计走了。
他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去父亲面前告状,会联合柳氏施压,甚至会想办法逼她就范。
可她不在乎了。
亲情也好,家族也罢,若都要她牺牲自己去成全,那便不要也罢。
沈清鸢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道细小的伤口。
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鸢儿,女子在世,最要紧的是靠自己。旁人的承诺,终究靠不住。”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青禾。”
“奴婢在。”
“传信给阿阮,让她明日一早来见我。”
青禾心头一震:“姑娘要……”
沈清鸢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犹豫。
“沈家靠不住,兄长靠不住,父亲也靠不住。既然无人可依,那我便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而冷。
“退婚之事,不必再等了。”
青禾跪下,声音发颤:“奴婢遵命。”
沈清鸢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似乎有雷声隐隐滚过。
要变天了。
而沈家,注定要被这场风雨卷进去。
她不求任何人理解,也不求任何人相助。
从今往后,她沈清鸢的路,自己走。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要与整个沈家为敌。
她也绝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