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泽踏入沈府正厅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青玉带，面容清俊，步履从容，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家宴。
可当他目光扫过案上那几封摊开的书信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沈侯坐在主位，面色沉冷。沈老夫人端坐一旁，手中捻着佛珠，眼神如古井无波。柳氏垂首立在侧，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而沈清鸢，站在祖母身后，一身素色衣裙，神色淡漠，仿佛眼前这一切与她无关。
“顾公子，请坐。”沈侯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顾言泽拱手行礼，姿态谦恭：“晚辈见过沈侯，见过老夫人。”
他坐下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清鸢，眼中满是深情与委屈：“清鸢，你为何不看我？”
沈清鸢淡淡抬眼，声音清冷：“顾公子，今日是沈家请你来问话，不是来叙旧的。”
顾言泽脸色一僵，随即苦笑：“清鸢，你误会了。我与清柔之间，并无私情。那些信……是她主动写来的，我不过出于礼节，敷衍回了几封，从未有过逾矩之心。”
“敷衍？”沈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顾公子，你信中写道‘夜不能寐，思君如狂’，这也是敷衍？‘愿与卿共赴白首’，这也是礼节？”
顾言泽额角渗出细汗，却仍强作镇定：“老夫人，那时我……我一时情急，措辞不当。但我心中真正属意的，始终是清鸢。我对清柔，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他转向沈清鸢，语气急切：“清鸢，你信我！我顾言泽此生，只愿娶你一人。清柔之事，纯属误会，是她年少懵懂，误将仰慕当作情意，我……我实在不忍当面拒绝，才……”
“所以你就收下她的玉佩？还让她替你传信？”沈侯冷冷打断。
顾言泽一滞，随即低头：“那玉佩……是清柔硬塞给我的，我推辞不过，便暂且收下，本想日后归还。至于传信……我从未主动让她送信，都是她自作主张。”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纠缠的受害者。
柳氏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插话：“侯爷，老夫人，顾公子说得对！清柔那孩子，近来确实心神恍惚，许是……许是对顾公子心生爱慕，才做出这等糊涂事。顾公子一向守礼，怎会主动招惹她？”
沈清鸢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顾公子，你说你心中只有我。那我问你，若今日被揭发的是我与你私通，你也会这般急切地撇清关系，说是我主动纠缠吗？”
顾言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深情覆盖：“清鸢，你怎会做这种事？你向来端庄贤淑，与清柔不同。我信你，正如你该信我。”
“信你？”沈清鸢轻轻摇头，“顾公子，你连自己的情书都能说是‘敷衍’，我又凭什么信你？”
顾言泽脸色骤变，却仍不肯放弃。他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沈侯，老夫人，晚辈自知有错，但错在未能及时斩断误会，而非存心背叛。我与清鸢的婚约，是两家父母早年定下的，岂能因一场误会就作废？求您二位看在顾沈两家多年情分上，再给晚辈一次机会！”
他叩首在地，额头触地，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沈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顾家如今势头正盛，顾尚书在朝中地位稳固，若能与顾家联姻，对沈家日后仕途大有助益。
可若留下顾言泽这个女婿，万一他日后对清鸢不忠，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沈老夫人缓缓开口：“顾公子，你起来吧。此事并非你一人之过，清柔也有责任。但婚约之事，需从长计议。”
顾言泽心中一喜，知道还有转机，连忙道：“多谢老夫人！晚辈定当痛改前非，日后对清鸢百依百顺，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清鸢静静听着，心中一片冰凉。
她忽然明白，顾言泽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清柔的死活。
他在乎的，只是沈家这门亲事，只是沈清鸢背后的家族势力。
只要婚约还在，他就能继续做他的顾家公子，前途无量。
至于那个替他顶罪、已经死在城外庄子上的丫鬟，那个被他“敷衍”过的沈清柔……在他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顾公子，”沈清鸢忽然道，“你说你心中只有我。那我问你，若我今日要求你亲手写下休书，与清柔彻底断绝往来，你可愿意？”
顾言泽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愿意！只要清鸢开心，莫说休书，便是让我当众发誓，我也绝无二话！”
沈清鸢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好。”她转身看向沈侯，“父亲，女儿想单独与顾公子说几句话。”
沈侯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你们去花园说吧。”
顾言泽心中一喜，以为沈清鸢终于心软，连忙起身，跟着她走出正厅。
花园中，暮色四合，海棠花落了一地。
沈清鸢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顾言泽，你可知翠儿死了？”
顾言泽身子一僵，脸色瞬间苍白。
“她……她怎么了？”
“被人灭口了。”沈清鸢缓缓转身，目光如刀，“就在城外庄子，‘意外’落水。你猜，是谁下的手？”
顾言泽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他当然知道是谁。
柳氏。
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为了保全女儿，连一条人命都能轻易抹去。
“你害怕了？”沈清鸢冷笑，“你怕的不是翠儿的死，而是怕这件事牵连到你，对不对？”
顾言泽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虚伪的深情覆盖：“清鸢，我……”
“不必说了。”沈清鸢打断他，“你走吧。婚约之事，我会让父亲与祖母定夺。但你要记住——”
她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你敢再踏进沈府一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意外’。”
顾言泽浑身一颤，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惊又怒。
他原以为沈清鸢只是性子冷些，没想到竟如此狠厉。
可他不能放弃。
沈家的势力，他必须拿到手。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清鸢，你会后悔的。”他低声自语，“我顾言泽看上的人，从来都逃不掉。”
正厅内，沈侯仍在犹豫。
柳氏趁机道：“侯爷，顾公子年轻有为，又对清鸢一片真心，不如……再给他一次机会？毕竟，顾家的前途，对我们沈家至关重要啊。”
沈老夫人捻着佛珠，缓缓道：“清鸢那孩子，心里有数。我们且看她如何处置。”
沈侯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话。
夜色渐浓，沈府灯火通明。
顾言泽走出沈府，登上马车，脸色阴沉如水。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心腹侍卫低声问。
顾言泽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清鸢……你以为这样就能摆脱我？哼，我偏要让你知道，这沈家女婿的位置，我坐定了。”
他掀开车帘，望向沈府高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沈清鸢回到院中，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
她取出袖中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翠儿之死，与柳氏有关。”
她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她眼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顾言泽，柳氏……”她轻声呢喃，“你们一个虚伪，一个狠毒。可你们忘了，在这沈府里，能活到最后的，从来都不是最善良的人。”
窗外，风过花枝，落英缤纷。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