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堂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沈清柔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肩膀抖得厉害。柳氏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着额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侯夫人坐在上首，脸沉得像结了冰。沈侯垂着眼，手指按在桌沿，指节泛白。堂下站着的管事嬷嬷、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柳氏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老太太，柔儿年纪小，不懂事，可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害她不成？外头那些话，分明是有人故意往她身上泼。婉儿素来聪慧，身边又有那么多能人，若真有人想栽赃，也不是难事。”
她说着，抬袖擦了擦眼角，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往沈清鸢身上飘。
沈清柔也跟着哭起来，声音细细碎碎的：“祖母，孙女真的没有……孙女昨夜一直在房中抄经，连门都没出过。那香囊……那香囊许是前日不小心掉的，被谁捡了去，故意放在角门外。还有春杏，她定是被人收买了，才这样污蔑我。”
春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想张嘴说点什么，却被柳氏一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沈清鸢站在堂中，静静看着她们母女一唱一和。
她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动怒。
只是等她们哭够了，才缓缓开口：“母亲和二妹妹说完了？”
柳氏一愣。
沈清柔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她。
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不大，边角包着铜，锁扣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她将木匣放在案上，声音平静：“既然二妹妹说昨夜在房中抄经，那这匣子里的东西，二妹妹应当认得。”
沈清柔看见那木匣，瞳孔猛地一缩。
柳氏也怔住了。
老侯夫人抬眼：“这是什么？”
沈清鸢道：“回祖母，这是截获的书信。”
堂中顿时一片死寂。
沈清鸢伸手解开红绳，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叠信笺。信纸有厚有薄，墨色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日所写。她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双手递给青荷：“请祖母过目。”
青荷接过，送到老侯夫人面前。
老侯夫人戴上老花镜，低头看去。
第一行字，便让她脸色变了。
信上写着：“柔卿如晤，前日一别，思之如狂。顾兄言及婚事，心中郁结难解。若得与卿携手，此生无憾……”
落款处，是“顾言泽”三个字。
字迹清俊，笔锋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张扬。
老侯夫人的手微微一颤。
她又拿起第二封。
“泽郎亲启，今日见你于廊下，心中欢喜难抑。母亲欲将我许与旁人，我宁死不嫁。你若真心，便想个法子……”
落款处，是一个娟秀的“柔”字。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侯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沈清柔。
沈清柔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柳氏伸手去抢那信，却被青荷侧身避开。她急道：“这信……这信是假的！是伪造的！婉儿，你怎能拿这种东西来污蔑你妹妹？”
沈清鸢看着她，语气很淡：“母亲说信是假的，那便请母亲说说，哪里假了？”
柳氏一噎。
沈清鸢又道：“这匣子里共有二十三封信，最早一封写于去年三月，最后一封，是三日前。信中有顾言泽的亲笔，也有二妹妹的亲笔。若母亲不信，可以请府中几位老管事来认一认二妹妹的字迹。至于顾公子的字，母亲应当也见过，他去年中秋在侯府题过诗，墨宝还挂在书房里。”
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老侯夫人将信一封一封看完，手边的茶盏被她重重放下。
“沈清柔。”
沈清柔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老侯夫人的声音冷得刺骨：“你与顾言泽私下通信，互诉衷肠，可有此事？”
沈清柔哭着摇头：“没有……孙女没有……”
“没有？”老侯夫人将一封信扔在她面前，“那这‘泽郎亲启’四个字，是谁写的？这‘柔卿如晤’，又是谁收的？你昨夜不在房中抄经，而是去了角门，是不是要去见顾言泽？”
沈清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祖母，孙女真的没有去角门！那香囊……那香囊……”
“那香囊是你贴身之物。”沈清鸢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二妹妹若还不承认，不如请大夫来验一验。香囊里除了安神香，还有一味迷情香，这味香，可不是抄经之人该用的。”
沈清柔整个人僵住。
柳氏急道：“那香……那香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沈清鸢看着她：“母亲知道那香是什么？”
柳氏脸色铁青，死死咬着唇。
沈清鸢不再逼问，转向老侯夫人：“祖母，这些信，是孙女半月前从二妹妹院中截获的。当时孙女只觉蹊跷，便让人暗中留意。果然，二妹妹与顾言泽不止通信，还多次私下见面。昨夜角门之外，顾言泽便在那里等她。”
沈侯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顾言泽？他敢来我侯府私会？”
沈清鸢道：“他不敢进府，但二妹妹出去了。”
沈清柔终于崩溃，哭着喊道：“我没有！我没有出去！是姐姐陷害我！那些信……那些信是姐姐伪造的！她恨我，她什么都要抢我的！”
沈清鸢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像冬夜里的月光。
“二妹妹说我抢你的？”她缓缓道，“那我便问问你，你与顾言泽通信时，可曾想过我？你深夜出府私会时，可曾想过侯府的名声？你让人散播流言，污我清白时，可曾想过自己做了什么？”
沈清柔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眼泪糊了满脸，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柳氏扑过去抱住她，哭着对老侯夫人道：“老太太，柔儿是一时糊涂！她还小，不懂事！顾言泽那孩子……那孩子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老太太看在她年幼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吧！”
老侯夫人冷冷道：“饶她？柳氏，你女儿与外男私通，书信往来长达一年，如今还被人抓了现行，你让我饶她？那我沈家的名声，谁来饶？”
柳氏哭道：“此事……此事可以压下去！只要不声张，外头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沈清鸢看着柳氏，语气平静，“母亲忘了，今日流言已经传遍全城。二妹妹与顾言泽的事，迟早会被人翻出来。与其让人从外头嚼舌根，不如在府里先处置清楚。”
柳氏脸色煞白。
沈侯走到案前，拿起那叠信，一封一封翻看。每看一封，他的脸色便沉一分。看到最后，他猛地将信摔在桌上，怒视沈清柔：“孽障！我沈家养你这么大，你竟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
沈清柔吓得缩在柳氏怀里，连哭都不敢大声。
柳氏仍不死心，转头看向沈清鸢，眼中带着哀求：“婉儿，你是姐姐，你替柔儿求求情吧。她到底是你妹妹，你若肯开口，老太太或许……”
沈清鸢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温度。
“母亲。”她轻声道，“我若替她求情，那谁来替我求情？流言传到我耳朵里时，母亲可曾想过替我求一句？二妹妹让人污我清白时，可曾想过我是她姐姐？”
柳氏僵住。
沈清鸢转向老侯夫人，屈膝行礼：“祖母，孙女只求一件事——真相大白于天下，孙女的名声，不能就这么被毁了。”
老侯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缓缓点头：“好。”
柳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沈清柔伏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
堂外，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沈清鸢站在原地，看着案上那叠信，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
这只是开始。
顾言泽那边，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而柳氏……
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柳氏。
这个女人，绝不会就此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