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珩来侯府那日,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本是因公务来拜见沈侯,谈完正事后,沈侯留他用茶,他随口提了一句,听闻沈小姐近日抱恙,可否顺道探望。
沈侯一怔,随即笑道,小女病了几日,精神不济,怕怠慢了大人。
无妨,只说几句话便走。
沈侯不好再推,便让下人引路,自己留在前厅候着。
萧烬珩跟着小厮穿过两道回廊,来到沈清鸢住的院子。院门口守着两个丫鬟,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又慌忙进去通报。
他站在院中,目光扫过檐下挂着的药罐,又扫过窗台上那盆半枯的兰花,最后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片刻后,房门开了。
青禾扶着沈清鸢走出来。
沈清鸢穿了一身月白襦裙,外头披着件浅青披风,脸上没有施脂粉,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脚下没有力气,走到廊下便扶着柱子轻轻咳了两声。
萧烬珩看着她。
她没有抬头,只微微垂着眼,声音又轻又弱,劳大人挂心,我本不该出来,只是父亲说大人来了,若不起身,反倒失了礼数。
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
可萧烬珩的目光落在她扶着柱子的手上。
那只手很稳。
指节分明,没有病中常见的虚浮,指尖也没有半点颤抖。她咳的时候,肩背微微起伏,呼吸却匀得很,不像是真的气短。
他移开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清鸢终于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茫然,像是一层薄雾罩着,让人看不真切。可萧烬珩还是看见了,那层薄雾底下,藏着一双极清醒的眼睛。
亮,且冷。
不像一个病了半个月的人。
沈清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又咳了一声,低声道,大人若是无事,我便先回房歇着了。这几日实在乏得很。
萧烬珩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青禾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自己家小姐和这位萧大人之间,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终于,萧烬珩开了口。
沈小姐既然病了,便好好养着。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下一句话,却让沈清鸢的指尖微微一紧。
府里的事,能不管的,便不要管。
沈清鸢猛地抬眼。
萧烬珩已经转过身,对身后的小厮道,走吧。
他走得干脆,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玄色衣袂在风里轻轻一扬,人便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鸢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
青禾扶着她的胳膊,小声问,小姐,萧大人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扶着柱子,指节微微泛白。方才她刻意放软了力道,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可萧烬珩只看了一眼,便看穿了。
他不只看出她没有病得那么重。
他还知道,她在装。
甚至,他可能猜到了她为什么要装。
府里的事,能不管的,便不要管。
这句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只是一句寻常的关心。可沈清鸢听来,却字字惊心。
他在提醒她。
提醒她柳氏那边未必没有眼线,提醒她不要轻举妄动,提醒她——万事小心。
一个外人,为什么会对她说这些?
沈清鸢想起之前几次与萧烬珩的交集。宫宴上他替她解围,街头偶遇他出手相助,每一次他都像是恰好出现,又像是……早已知道她会遇到麻烦。
他到底知道多少?
青禾,沈清鸢忽然开口。
小姐?
萧大人今日来,带了几个随从?
青禾想了想,两个,都站在院外,没有进来。
有没有和府里的人说话?
好像……跟门房聊了几句,问了些府里的近况。
沈清鸢眯起眼。
问府里的近况。
一个来拜访沈侯的官员,为什么会特意问起侯府的内务?除非,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或者说,他早就在留意沈家的事。
沈清鸢松开扶着柱子的手,转身往房里走。青禾连忙跟上去,扶她在榻上坐下。
屋子里还留着方才煎药的苦味,窗半开着,风一阵阵吹进来。沈清鸢靠在软枕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萧烬珩这个人,她一直看不透。
他位高权重,行事低调,平日里很少与人深交,可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可怕。他像是站在高处俯瞰全局的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从不轻易表态。
今日他来看她,是真的顺道,还是特意来的?
他那句提醒,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沈清鸢想不明白。
可她清楚地知道一件事——萧烬珩看穿了她。
在她自以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的时候,这个男人只用了短短几句话,便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像被人剥开了外壳,露出里面最脆弱的部分。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愤怒或恐惧,反而有一种……被人看见的复杂情绪。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在沈家步步为营,所有人都以为她软弱可欺,连柳氏都只当她是个没了娘的可怜虫。
可萧烬珩没有。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小姐,青禾犹豫着道,萧大人会不会……告诉老爷?
沈清鸢摇了摇头,他不会。
小姐怎么知道?
他若想告诉,刚才就不会只说那句话。沈清鸢淡淡道,他若真想揭穿我,有一万种方式,不必特意来这一趟。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清鸢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更沉了,院中的老梅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干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
她看着那株梅树,忽然想起萧烬珩临走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轻视,也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是不是值得他多看了一眼。
沈清鸢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今日这笔账,她记下了。
萧烬珩看穿了她的伪装,却没有拆穿。这份人情,她领了。可日后若有交集,她也不会轻易让他再看透。
她沈清鸢,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青禾,她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把枕头底下的账册取出来,收好。从今日起,这东西不要轻易示人。
是。
还有,沈清鸢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门口,让人留意一下萧大人的动向。他今日来侯府,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都给我查清楚。
青禾一怔,小姐怀疑萧大人?
不是怀疑。沈清鸢摇头,是好奇。
她想知道,萧烬珩手里到底握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知道府里的事?
他为什么会对她一个深闺女子如此关注?
他的提醒,究竟是善意,还是别有用心?
这些问题,她迟早要找到答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大了些。沈清鸢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树在风里摇晃,花苞被吹得簌簌作响。
她忽然觉得,这侯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萧烬珩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原本平静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不知道这些涟漪最终会涌向哪里。
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盯着柳氏一个人了。
这上京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萧烬珩,或许就是那个站在深水**的人。
沈清鸢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案边。
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萧烬。
墨迹未干,她盯着那两个字的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舔上来,瞬间将纸团吞没。
灰烬散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可沈清鸢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烧不掉了。
比如萧烬珩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
比如他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比如她心里升起的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在意。
她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她没有写萧烬珩的名字。
她开始回想今日柳氏回来后的每一个细节。柳氏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脸上是什么神情,身边跟着哪些人。
她记得很清楚。
柳氏从庙里回来,先去了一趟库房,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出来时,身边多了一个面生的婆子,看着不像府里的老人。
那婆子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很旧,像是戴了很多年。
沈清鸢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银戒指。
她想起昨日翻看账册时,有一笔三年前的记录,写着城西某间当铺的掌柜姓周,左手戴银戒。
那间当铺,正是母亲嫁妆中一件翡翠簪子最后出现的地方。
沈清鸢的眸色慢慢沉了下来。
柳氏去庙里上香是假,去见当铺的人才是真。
她在处理什么?
是母亲那些被挪走的嫁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清鸢放下笔,将纸折好,藏进妆奁底层。
窗外忽然落下一滴雨,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雨下起来了。
沈清鸢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院子,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走向床榻。
今夜,她怕是睡不安稳了。
可她没有时间不安稳。
萧烬珩的出现像是一记警钟,敲在她心上。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装得很像,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几乎无所遁形。
这让她意识到一件事。
她身边的敌人,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敏锐。
柳氏能在母亲去世后短短数月内,将那么多嫁妆神不知鬼不觉地挪走,背后一定不止她一个人。
那些人是谁?
他们在哪里?
沈清鸢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帐顶。
她要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找出来。
雨越下越大,敲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沈清鸢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列了一张名单。
柳氏。
那个戴银戒指的婆子。
城西当铺的周掌柜。
还有……萧烬珩。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敌是友。
可她记得他临走时那句话。
府里的事,能不管的,便不要管。
这句话里,有提醒,也有警告。
他在告诉她,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沈清鸢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
危险?
她早就知道了。
从她翻开那本嫁妆账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片泥沼。
可她不会退。
她不仅要拿回母亲的东西,还要查清楚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雨声渐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沈清鸢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看见母亲站在一片雾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那本紫檀匣子里的账册,一页一页翻着。
她想喊母亲,却发不出声音。
母亲忽然转过身,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清鸢拼命想听清,可一阵风刮过,雾散了,母亲也不见了。
她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雨停了,屋檐下还在滴水。
沈清鸢坐起身,额上全是冷汗。
青禾听见动静,连忙进来,小姐,怎么了?
沈清鸢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下床走到案边,重新铺开纸,提笔写下昨夜想到的那些人和事。写到萧烬珩的名字时,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划掉。
不管他是敌是友,她都要记住这个人。
一个能一眼看穿她伪装的人,要么是她最大的敌人,要么……是她最需要的盟友。
沈清鸢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