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府里就传开了。
说二姑娘被禁足了。
翠儿端着药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姑娘,您听说了吗?二姑娘被罚禁足半月,连院门都不许出。”
我接过药碗,闻了闻,苦味冲鼻。
“谁罚的?”
“自然是侯爷。”翠儿压低声音,“昨儿个的事闹得太大,下人们传到老夫人耳里,老夫人又惊动了侯爷。侯爷发了好大的火,今日一早便让人传了二姑娘过去。”
我慢慢喝了一口药。
苦得舌尖发麻。
翠儿见我神色淡淡,忍不住道:“姑娘,您不觉得解气吗?”
我把药碗递回去。
“禁足半月?”
翠儿点头。
“是呢,整整十五日。”
我靠在床头,轻轻笑了。
“那她这几日的吃穿用度,可曾短过?”
翠儿一愣。
我看着她。
“她院里的炭火可停了?膳食可减了?首饰衣裳可扣了?伺候的丫鬟可撤了?”
翠儿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我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过是关在院子里,照样吃好喝好,照样有人伺候,照样能传话递信。这也叫罚?”
翠儿脸色沉了下来。
“柳夫人也太……”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太护短。
也太会做样子。
午时,老夫人那边派人送了些补品来。
来人仍是昨日那个嬷嬷,脸上堆着笑,说话滴水不漏。
“大姑娘安心养病,侯爷已经处置了二姑娘,往后不会让她再胡闹。”
我靠在枕上,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父亲处置得极是。妹妹年纪小,一时失态也是有的,禁足半月,正好让她静一静心。”
嬷嬷笑道:“姑娘大度。”
我垂下眼。
“嬷嬷替我谢过父亲。”
嬷嬷应下,又坐了片刻才走。
翠儿送她出去,回来时脸色更沉。
“姑娘,您方才何必替她说好话?”
我端起茶盏。
“不说好话,难道当众说父亲罚得太轻?”
翠儿咬唇。
“可柳夫人分明是在糊弄人。”
我轻声道:“我知道。”
翠儿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
我抬眼看她。
“谁说要算了?”
翠儿停住。
我放下茶盏,指尖在床沿轻轻点了点。
“她演她的戏,我看我的戏。她以为罚了女儿,便能堵住众人的嘴。可下人们不是傻子,谁真罚,谁假罚,心里都有数。”
翠儿眼睛一亮。
“姑娘是说……”
我点头。
“昨日院外那么多人看着。今日柳氏做这个姿态,只会让人觉得,二姑娘犯了错,也有人为她兜底。”
翠儿越想越明白,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奴婢这就让人盯着二姑娘院里的动静。”
我道:“不必太紧。太紧,反而打草惊蛇。”
翠儿会意。
“奴婢明白。”
下午,我让翠儿扶我到院子里走了走。
病了几日,腿脚有些发软,风一吹,额角便发凉。
翠儿给我披上狐裘,小心扶着。
刚走到廊下,便见远处有个小丫鬟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个食盒。
翠儿眯了眯眼。
“那是二姑娘院里的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丫鬟走得急,却没往厨房方向去,反倒绕到后角门。
那里有个婆子接了食盒,又塞给她一个小布包。
翠儿脸色微变。
“姑娘,您看——”
我收回目光。
“看见了。”
翠儿低声道:“二姑娘不是禁足吗?怎么还能往外递东西?”
我淡淡道:“禁的是门,又不是手。”
翠儿气得胸口起伏。
“柳夫人还说罚她,这哪里是罚?分明是换个地方住罢了。”
我转身往回走。
“所以我说,她不会真罚。”
翠儿扶着我,声音发冷。
“姑娘,二姑娘递出去的东西,要不要查?”
我想了想。
“先不查。”
翠儿不解。
“为何?”
我停下脚步,看着院中那株枯石榴树。
“查到了,便只能处置那个婆子。婆子一推,说是自己贪嘴偷拿,事情就断了。”
翠儿皱眉。
“那怎么办?”
我轻声道:“等她再递一次。”
翠儿怔住。
我继续道:“一次是偶然,两次是习惯,三次便是把柄。等她递的东西里,有不该有的东西,那时再查,才查得彻底。”
翠儿背脊微微发凉。
“姑娘是说,二姑娘可能会……”
我没有说破。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早。
沈清柔性子急,又被宠坏了。
她如今被禁足,心里一定不甘。
不甘的人,最容易犯错。
回到屋里,我让翠儿把那本账册又取了出来。
翻到柳氏名下那几页,我指尖停在几笔银钱上。
近半年,柳氏以添置冬衣、修缮偏院、打赏下人为由,从公中支了不少银子。
可沈清柔院里的开销,却比从前多了一倍。
一个被“禁足”的姑娘,哪里需要这么多银钱?
翠儿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姑娘,这些银子……”
我合上账册。
“先放着。”
翠儿急道:“可这分明是柳夫人挪了公中的银子给二姑娘!”
我看着她。
“我知道。”
“那为何不告诉侯爷?”
我慢慢道:“侯爷若真在意,昨日就不会只罚个禁足。”
翠儿一怔。
我轻声道:“他若真怒,沈清柔不会只是关在院里享福。他若真查,柳氏的账目早该被翻出来。可他没有。”
翠儿沉默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沈侯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愿深究。
柳氏是他续弦,掌管内院多年,背后还有几分娘家势力。
沈清柔是他亲女,虽为庶出,却一向娇宠。
而我……
我这个嫡女,母亲早逝,外祖家远在江南,沈侯对我有几分怜惜,却未必有几分倚重。
在他心里,平衡比公道重要。
体面比真相重要。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翠儿。”
“奴婢在。”
“账册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翠儿郑重应下。
“是。”
傍晚,老夫人又派人来了一趟。
这回送的是燕窝。
来人仍是那个嬷嬷,笑容比昨日更温和。
“大姑娘好好养病,府里的事不必操心。二姑娘已经知错了。”
我接过燕窝,温声道:“妹妹知错便好。只是她身子也弱,禁足期间,还请嬷嬷替我多照看几分。”
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姑娘真是心善。”
我垂下眼,轻声道:“她毕竟是我妹妹。”
嬷嬷走后,翠儿忍不住道:“姑娘,您为何还替她说话?”
我笑了笑。
“我不替她说话,难道显得我记仇?”
翠儿一怔。
我轻声道:“我越是宽厚,柳氏越是心虚。我越是不追究,旁人越会觉得二姑娘过分。”
翠儿慢慢明白了。
“姑娘是要让她们自己把自己作死。”
我端起茶盏。
“不是我让她们作死。”
我吹了吹茶面。
“是她们自己不肯收手。”
夜里,我睡得早。
可半夜时,还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我睁开眼,帐外透着一点月光。
翠儿睡在外间,呼吸平稳。
我静静听着。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
片刻后,有人在我院门外停了一下,又匆匆离开。
我没有出声。
第二日清晨,翠儿推门出去,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只纸鹤。
她捡起来,脸色顿时变了。
“姑娘!”
我接过纸鹤,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病得真好。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翠儿气得手都在抖。
“这是二姑娘让人送来的?”
我把纸鹤重新折好,放在灯上点了。
火苗舔过纸面,很快烧成灰烬。
我看着她,神色平静。
“她禁足的第二日,便能让人把东西放到我院门口。”
翠儿脸色发白。
“那这禁足还有什么用?”
我拂去指尖的灰。
“有用。”
翠儿不解。
我轻声道:“她越是不安分,越会露出更多破绽。她越是以为我在病中无力反击,越会做得过分。”
翠儿咬唇。
“可姑娘,她这般挑衅……”
我抬眼看她。
“挑衅我的人,不止她一个。”
翠儿怔住。
我慢慢道:“顾言泽,柳氏,沈清柔,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下人。他们都在看,看我病着,看我失势,看我能不能撑下去。”
翠儿眼眶微红。
“姑娘一定能撑下去。”
我笑了笑。
“不是撑。”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等。”
翠儿问:“等什么?”
我看着院中那株枯树。
“等她们自己把绳子递到我手里。”
翠儿握紧拳头。
“奴婢陪姑娘等。”
我点头。
“好。”
这一日,我照常喝药,照常看书,照常让人把院门开着。
仿佛昨夜那只纸鹤,从未出现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清柔以为我在病中软弱可欺。
柳氏以为禁足便能堵住我的路。
顾言泽以为婚约还在,他便仍有退路。
他们都错了。
我确实病着。
但病着的人,也能看清人心。
也能记账。
也能等。
午后,翠儿从外头回来,低声道:“姑娘,二姑娘院里今日添了两盆炭,还送了一碟新做的糕点。”
我翻了一页书。
“知道了。”
翠儿又道:“柳夫人还让人送了新花样过去,说是给二姑娘解闷。”
我指尖停在书页上。
“解闷?”
翠儿冷笑。
“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养病。”
我合上书。
“她本来就在养病。”
翠儿一愣。
我抬眸看她。
“养的是嫉妒的病,贪心的病,不知收敛的病。”
翠儿深吸一口气。
“那这病,怕是难治。”
我淡淡道:“治不好,便由它烂下去。”
翠儿心头一震。
她看着我,忽然觉得,自家姑娘病了一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大姑娘,心软,念旧,总想着顾全大局。
如今的大姑娘,仍旧温和,仍旧有礼,可温和底下,藏着刀。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
柳氏名下的银钱往来,沈清柔近半年的开销,还有顾言泽几次借沈家名义办事的记录,我都一一抄在另一本小册子上。
翠儿在一旁研墨,低声道:“姑娘,这些若交给侯爷……”
我摇头。
“侯爷不会动柳氏。”
“那交给老夫人?”
“老夫人更护短。”
翠儿急了。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我吹干墨迹,合上小册子。
“先留着。”
翠儿不解。
我看着她,轻声道:“账册不是用来告状的,是用来要命的。”
翠儿背脊一凉。
我抬手按灭灯芯。
“等她们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再拿出来。”
屋里暗下来。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
窗外风声渐起。
沈清柔在院里吃着糕点,写着怨毒的字条。
柳氏在房里盘算着如何把公中的银子洗得更干净。
顾言泽大概还在书房里,写着那些温柔又虚伪的信。
他们都以为,我病了,便无力还手。
可他们不知道。
我从不急着出手。
我只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张足够大的网。
等他们亲手走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