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禁足

第二日一早,府里就传开了。

说二姑娘被禁足了。

翠儿端着药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

“姑娘,您听说了吗?二姑娘被罚禁足半月,连院门都不许出。”

我接过药碗,闻了闻,苦味冲鼻。

“谁罚的?”

“自然是侯爷。”翠儿压低声音,“昨儿个的事闹得太大,下人们传到老夫人耳里,老夫人又惊动了侯爷。侯爷发了好大的火,今日一早便让人传了二姑娘过去。”

我慢慢喝了一口药。

苦得舌尖发麻。

翠儿见我神色淡淡,忍不住道:“姑娘,您不觉得解气吗?”

我把药碗递回去。

“禁足半月?”

翠儿点头。

“是呢,整整十五日。”

我靠在床头,轻轻笑了。

“那她这几日的吃穿用度,可曾短过?”

翠儿一愣。

我看着她。

“她院里的炭火可停了?膳食可减了?首饰衣裳可扣了?伺候的丫鬟可撤了?”

翠儿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我抬手揉了揉额角。

“不过是关在院子里,照样吃好喝好,照样有人伺候,照样能传话递信。这也叫罚?”

翠儿脸色沉了下来。

“柳夫人也太……”

她没说完,但我懂她的意思。

太护短。

也太会做样子。

午时,老夫人那边派人送了些补品来。

来人仍是昨日那个嬷嬷,脸上堆着笑,说话滴水不漏。

“大姑娘安心养病,侯爷已经处置了二姑娘,往后不会让她再胡闹。”

我靠在枕上,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父亲处置得极是。妹妹年纪小,一时失态也是有的,禁足半月,正好让她静一静心。”

嬷嬷笑道:“姑娘大度。”

我垂下眼。

“嬷嬷替我谢过父亲。”

嬷嬷应下,又坐了片刻才走。

翠儿送她出去,回来时脸色更沉。

“姑娘,您方才何必替她说好话?”

我端起茶盏。

“不说好话,难道当众说父亲罚得太轻?”

翠儿咬唇。

“可柳夫人分明是在糊弄人。”

我轻声道:“我知道。”

翠儿急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那我们就这样算了?”

我抬眼看她。

“谁说要算了?”

翠儿停住。

我放下茶盏,指尖在床沿轻轻点了点。

“她演她的戏,我看我的戏。她以为罚了女儿,便能堵住众人的嘴。可下人们不是傻子,谁真罚,谁假罚,心里都有数。”

翠儿眼睛一亮。

“姑娘是说……”

我点头。

“昨日院外那么多人看着。今日柳氏做这个姿态,只会让人觉得,二姑娘犯了错,也有人为她兜底。”

翠儿越想越明白,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那奴婢这就让人盯着二姑娘院里的动静。”

我道:“不必太紧。太紧,反而打草惊蛇。”

翠儿会意。

“奴婢明白。”

下午,我让翠儿扶我到院子里走了走。

病了几日,腿脚有些发软,风一吹,额角便发凉。

翠儿给我披上狐裘,小心扶着。

刚走到廊下,便见远处有个小丫鬟匆匆走过,怀里抱着一个食盒。

翠儿眯了眯眼。

“那是二姑娘院里的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丫鬟走得急,却没往厨房方向去,反倒绕到后角门。

那里有个婆子接了食盒,又塞给她一个小布包。

翠儿脸色微变。

“姑娘,您看——”

我收回目光。

“看见了。”

翠儿低声道:“二姑娘不是禁足吗?怎么还能往外递东西?”

我淡淡道:“禁的是门,又不是手。”

翠儿气得胸口起伏。

“柳夫人还说罚她,这哪里是罚?分明是换个地方住罢了。”

我转身往回走。

“所以我说,她不会真罚。”

翠儿扶着我,声音发冷。

“姑娘,二姑娘递出去的东西,要不要查?”

我想了想。

“先不查。”

翠儿不解。

“为何?”

我停下脚步,看着院中那株枯石榴树。

“查到了,便只能处置那个婆子。婆子一推,说是自己贪嘴偷拿,事情就断了。”

翠儿皱眉。

“那怎么办?”

我轻声道:“等她再递一次。”

翠儿怔住。

我继续道:“一次是偶然,两次是习惯,三次便是把柄。等她递的东西里,有不该有的东西,那时再查,才查得彻底。”

翠儿背脊微微发凉。

“姑娘是说,二姑娘可能会……”

我没有说破。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早。

沈清柔性子急,又被宠坏了。

她如今被禁足,心里一定不甘。

不甘的人,最容易犯错。

回到屋里,我让翠儿把那本账册又取了出来。

翻到柳氏名下那几页,我指尖停在几笔银钱上。

近半年,柳氏以添置冬衣、修缮偏院、打赏下人为由,从公中支了不少银子。

可沈清柔院里的开销,却比从前多了一倍。

一个被“禁足”的姑娘,哪里需要这么多银钱?

翠儿凑过来看,越看脸色越难看。

“姑娘,这些银子……”

我合上账册。

“先放着。”

翠儿急道:“可这分明是柳夫人挪了公中的银子给二姑娘!”

我看着她。

“我知道。”

“那为何不告诉侯爷?”

我慢慢道:“侯爷若真在意,昨日就不会只罚个禁足。”

翠儿一怔。

我轻声道:“他若真怒,沈清柔不会只是关在院里享福。他若真查,柳氏的账目早该被翻出来。可他没有。”

翠儿沉默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沈侯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愿深究。

柳氏是他续弦,掌管内院多年,背后还有几分娘家势力。

沈清柔是他亲女,虽为庶出,却一向娇宠。

而我……

我这个嫡女,母亲早逝,外祖家远在江南,沈侯对我有几分怜惜,却未必有几分倚重。

在他心里,平衡比公道重要。

体面比真相重要。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翠儿。”

“奴婢在。”

“账册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

翠儿郑重应下。

“是。”

傍晚,老夫人又派人来了一趟。

这回送的是燕窝。

来人仍是那个嬷嬷,笑容比昨日更温和。

“大姑娘好好养病,府里的事不必操心。二姑娘已经知错了。”

我接过燕窝,温声道:“妹妹知错便好。只是她身子也弱,禁足期间,还请嬷嬷替我多照看几分。”

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姑娘真是心善。”

我垂下眼,轻声道:“她毕竟是我妹妹。”

嬷嬷走后,翠儿忍不住道:“姑娘,您为何还替她说话?”

我笑了笑。

“我不替她说话,难道显得我记仇?”

翠儿一怔。

我轻声道:“我越是宽厚,柳氏越是心虚。我越是不追究,旁人越会觉得二姑娘过分。”

翠儿慢慢明白了。

“姑娘是要让她们自己把自己作死。”

我端起茶盏。

“不是我让她们作死。”

我吹了吹茶面。

“是她们自己不肯收手。”

夜里,我睡得早。

可半夜时,还是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我睁开眼,帐外透着一点月光。

翠儿睡在外间,呼吸平稳。

我静静听着。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

片刻后,有人在我院门外停了一下,又匆匆离开。

我没有出声。

第二日清晨,翠儿推门出去,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只纸鹤。

她捡起来,脸色顿时变了。

“姑娘!”

我接过纸鹤,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病得真好。

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翠儿气得手都在抖。

“这是二姑娘让人送来的?”

我把纸鹤重新折好,放在灯上点了。

火苗舔过纸面,很快烧成灰烬。

我看着她,神色平静。

“她禁足的第二日,便能让人把东西放到我院门口。”

翠儿脸色发白。

“那这禁足还有什么用?”

我拂去指尖的灰。

“有用。”

翠儿不解。

我轻声道:“她越是不安分,越会露出更多破绽。她越是以为我在病中无力反击,越会做得过分。”

翠儿咬唇。

“可姑娘,她这般挑衅……”

我抬眼看她。

“挑衅我的人,不止她一个。”

翠儿怔住。

我慢慢道:“顾言泽,柳氏,沈清柔,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下人。他们都在看,看我病着,看我失势,看我能不能撑下去。”

翠儿眼眶微红。

“姑娘一定能撑下去。”

我笑了笑。

“不是撑。”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是等。”

翠儿问:“等什么?”

我看着院中那株枯树。

“等她们自己把绳子递到我手里。”

翠儿握紧拳头。

“奴婢陪姑娘等。”

我点头。

“好。”

这一日,我照常喝药,照常看书,照常让人把院门开着。

仿佛昨夜那只纸鹤,从未出现过。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沈清柔以为我在病中软弱可欺。

柳氏以为禁足便能堵住我的路。

顾言泽以为婚约还在,他便仍有退路。

他们都错了。

我确实病着。

但病着的人,也能看清人心。

也能记账。

也能等。

午后,翠儿从外头回来,低声道:“姑娘,二姑娘院里今日添了两盆炭,还送了一碟新做的糕点。”

我翻了一页书。

“知道了。”

翠儿又道:“柳夫人还让人送了新花样过去,说是给二姑娘解闷。”

我指尖停在书页上。

“解闷?”

翠儿冷笑。

“这哪里是禁足,分明是养病。”

我合上书。

“她本来就在养病。”

翠儿一愣。

我抬眸看她。

“养的是嫉妒的病,贪心的病,不知收敛的病。”

翠儿深吸一口气。

“那这病,怕是难治。”

我淡淡道:“治不好,便由它烂下去。”

翠儿心头一震。

她看着我,忽然觉得,自家姑娘病了一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的大姑娘,心软,念旧,总想着顾全大局。

如今的大姑娘,仍旧温和,仍旧有礼,可温和底下,藏着刀。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那本账册又翻了一遍。

柳氏名下的银钱往来,沈清柔近半年的开销,还有顾言泽几次借沈家名义办事的记录,我都一一抄在另一本小册子上。

翠儿在一旁研墨,低声道:“姑娘,这些若交给侯爷……”

我摇头。

“侯爷不会动柳氏。”

“那交给老夫人?”

“老夫人更护短。”

翠儿急了。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我吹干墨迹,合上小册子。

“先留着。”

翠儿不解。

我看着她,轻声道:“账册不是用来告状的,是用来要命的。”

翠儿背脊一凉。

我抬手按灭灯芯。

“等她们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再拿出来。”

屋里暗下来。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

窗外风声渐起。

沈清柔在院里吃着糕点,写着怨毒的字条。

柳氏在房里盘算着如何把公中的银子洗得更干净。

顾言泽大概还在书房里,写着那些温柔又虚伪的信。

他们都以为,我病了,便无力还手。

可他们不知道。

我从不急着出手。

我只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张足够大的网。

等他们亲手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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