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是庙会。
侯府女眷一早就要去慈恩寺上香。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晚翠给我挽发髻。她手有些抖，簪子插了两次都没插稳。
“别紧张。”我说。
“小姐……”晚翠咬着唇，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昨晚看见春桃跟柳姨娘院里的嬷嬷在后花园碰了头，说了好一会儿话。春桃回来之后，还偷偷塞了张纸条给外头的人。”
我点点头：“知道了。”
其实不用晚翠说，我也知道柳氏在准备什么。
这段时间，我故意让春桃传回去的消息太多了——我要去慈恩寺，我要给娘亲祈福，我夜里做噩梦要请道士……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也都是假的。
真的是我确实要去慈恩寺。
假的是，我不会走她们以为我会走的那条路。
柳氏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她在我院子里安插了春桃，在我兄长那里吹了枕边风，甚至跟顾言泽也有了往来。她手里能打的牌，差不多都打出来了。
这一次，她一定会压上底牌。
马车到了慈恩寺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庙会人很多，香客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香火味飘过来，热热闹闹的。
我下了马车，扶着晚翠的手往寺里走。
柳氏和沈清柔跟在后面，沈清柔今天穿了一身桃红色的裙子，脸上挂着笑，时不时跟路过的女眷打招呼，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往我身上瞟。
我假装没看见。
进了寺庙，上了香，拜了佛，老夫人被住持请去喝茶，柳氏便凑了过来。
“清鸢啊。”她脸上堆着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你娘亲生前最爱慈恩寺后山那片竹林，说清净。你要不要……去后山给你娘亲烧一炷香？那边人少，也安静。”
来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后山……会不会不太安全？”
“怕什么。”柳氏拍了拍我的手，“我让两个婆子跟着你，再让柔儿陪你一起去。姐妹俩说说话，多好。”
沈清柔立刻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是啊姐姐，我陪你去！我知道后山有一条小路，风景特别好，咱们去那边给夫人上香，夫人一定很开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睛亮晶晶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以为她真的把我当姐姐。
“好吧。”我点了点头，像是被说动了，“那我们去后山。”
柳氏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很快又掩饰过去：“那你们去吧，我在寺里等你。”
出了大殿，沈清柔果然拉着我的手往后山走。
两个婆子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后山确实安静。
竹林茂密，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遮住了大半日光。越往里走，人越少，到最后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
沈清柔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条岔路：“姐姐，从那边走吧，那边有一片空地，最适合烧香了。”
那条岔路很窄，两边都是密林，看不见尽头。
我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姐姐？”沈清柔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催促。
我笑了笑：“柔儿，我忽然想起，娘亲生前跟我说过，她最喜欢的是寺前那棵老槐树，不是后山竹林。我记错了。”
沈清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可是……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那就回去吧。”我转身，“去寺前上香也一样。”
“姐姐！”沈清柔急了，伸手拉住我，“来都来了，就去看看吧！娘亲在天之灵，看到你这么有孝心，一定会高兴的！”
她用力拽我，想把我往那条岔路上拖。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沈清柔疼得叫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姐姐……你弄疼我了……”
后面的两个婆子立刻围了上来：“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五小姐好心陪您来上香，您怎么能动手？”
“我动手？”我松开沈清柔的手，冷笑一声，“她拉着我往密林里走，你们没看见？”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大小姐，这后山都是寺里的地，能有什么事？五小姐也是为您好……”
“为我好？”我盯着她们，“那你们两个，怎么不走在前面？”
两个婆子顿时语塞。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杂，不止一个人。
沈清柔的脸色变了。
我也变了——不过是装出来的惊恐。
“什么人？”我后退一步，声音微微发颤。
密林里窜出来三个男人。
衣衫褴褛，满脸横肉，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他们看到我们，眼睛立刻亮了，咧嘴笑了起来，一步步逼近。
“几位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啊？”为首的那个痞子舔了舔嘴唇，目光在我身上打转，“陪哥几个玩玩？”
沈清柔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两个婆子也吓得脸色发白，跟着跑了。
她们跑得比谁都快，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地痞朝我扑过来，心里反而平静了。
柳氏果然下了血本。
三个地痞，两个婆子，再加上沈清柔的引诱——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只要我走进那条岔路，就算不死，名声也彻底毁了。到时候顾言泽一定会退婚，沈清柔顺理成章地顶上。
好算计。
可惜，她算漏了一件事。
我根本没打算一个人来。
第一个地痞的手刚碰到我的袖子，旁边竹林里忽然窜出两个人影。
是晚翠安排的人。
两个护卫穿着香客的衣服，动作干净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三个地痞按在了地上。
地痞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发不出声音。
我站在原地，理了理袖子，看着地上挣扎的三个人。
“带回去。”我说，“别弄死了，留活口。”
两个护卫应了一声，把人拖进了竹林深处。
我转身往寺里走，脚步不紧不慢。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冷峻。
萧烬珩。
他身边只跟了一个随从，像是独自来上香的。
我们四目相对，都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身后空无一人的小路，又落回我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大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一个人？”
我微微一笑：“世子不也是一个人？”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后山不太平，沈大小姐还是早点回去为好。”
“多谢世子提醒。”我颔首，“我这就回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个人……
不简单。
回到寺里的时候，柳氏正坐在茶室里喝茶，脸上带着笑，像是胜券在握。
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带着期待：“清鸢，你回来了？后山怎么样？给你娘亲上香了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上了。娘亲一定很开心。”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能这么完好无损地回来。
“那……柔儿呢？”她问。
“五妹妹啊。”我故作惊讶，“她不是早就回来了吗？我还以为她先回来找姨娘了呢。”
柳氏的脸色瞬间白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有人在大喊：“抓贼啊！寺里进贼了！”
紧接着，一群寺里的僧人和护院冲了进来，押着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地痞，还有沈清柔。
她头发散了，裙子脏了，脸上全是泪，被两个婆子架着，浑身发抖。
柳氏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都在抖。
一个僧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在寺外鬼鬼祟祟，被我们发现形迹可疑，搜身时搜出了这个。”
僧人手里拿着一只荷包。
柳氏看到那只荷包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她的荷包。
里面装着给地痞的定金。
我站在原地，看着柳氏惨白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柳氏。
你压上底牌的这一局。
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