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回府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修剪月季。
晚翠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擦汗:“小姐,大少爷回来了!老夫人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大少爷正在给老夫人请安呢。”
我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
沈清砚。
我的嫡亲兄长,侯府唯一的嫡子。
他比我大三岁,从小在书院读书,极少回府。上一世,我对他感情很深,总觉得他是这侯府里唯一跟我血脉相连的人。母亲去世早,父亲不疼,柳氏虎视眈眈,只有这个兄长,偶尔会从书院给我带些点心和小玩意儿,跟我说几句暖心的话。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点所谓的“暖心”,不过是他作为兄长的一点敷衍。
在他眼里,家族体面、仕途前程,什么都比我重要。
“知道了。”我放下剪刀,擦了擦手,“他若过来,就说我在忙,不见。”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大少爷毕竟是您的亲哥哥,您不见……”
“亲哥哥又如何?”我冷笑一声,“他若真把我当亲妹妹,就不会这么多年对府里的事不闻不问。柳氏在府里怎么欺负我,他不知道?他装不知道罢了。”
晚翠张了张嘴,没再劝。
可我还是低估了沈清砚。
他没等我过去,自己先来了清鸢院。
我坐在屋里,听到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沈清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清俊,气质儒雅。几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也成熟了不少,脸上没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鸢儿。”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听说你最近身子不好,我回来看看你。”
我给他倒了杯茶,没说话。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眉头微微皱起:“你这院子里,怎么多了这么多婆子?一个个板着脸,跟看犯人似的。”
“院里人手不够,老夫人拨过来的。”我说。
沈清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话锋一转:“鸢儿,我这次回来,听说了不少事。赏花宴那日,你和柔儿闹得很不愉快?”
来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五妹妹自己不小心,茶水泼到自己身上,怎么能算闹不愉快?”
“鸢儿。”沈清砚放下茶杯,语气严肃起来,“你是我亲妹妹,我不想说你什么。但你也要知道,柔儿是你的妹妹,柳姨娘是你的庶母。一家人过日子,何必事事计较?你身为嫡女,更应该大度一些,善待她们,维护侯府的体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兄长是说,我该任由她们欺负,才叫大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清砚皱了皱眉,“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忙,你一个人在府里不容易。但你要明白,家族和睦比什么都重要。你处处跟柔儿针锋相对,传出去,外人会怎么看我们侯府?会说我们侯府嫡庶不和,内宅不宁。这对我的仕途,对你将来的婚事,都没有好处。”
我静静地看着他。
原来如此。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而是会不会影响他的仕途,会不会影响侯府的体面。
“兄长。”我开口,声音平静,“你知道赏花宴那日,沈清柔对我做了什么吗?”
沈清砚愣了一下:“我听说……是她自己不小心……”
“她故意设计我,想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我打断他,“她让人在我的裙子上动了手脚,想让我当众失态。只不过阴差阳错,最后出丑的是她自己。”
沈清砚的脸色变了变:“鸢儿,这种事不能乱说。柔儿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做这种事?”
“我乱说?”我看着他,“兄长若不信,可以去查。当日给我递裙子的丫鬟,是柳姨娘身边的人。裙子上的针脚,也是柳姨娘院子里的绣娘的手法。这些,只要查一查就能查清楚。”
沈清砚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鸢儿,就算真是柔儿做的,那又如何?不过是闺阁女子之间的小摩擦,你何必揪着不放?你退一步,她自然也就收敛了。你这样针锋相对,只会让矛盾越来越深。”
我差点气笑。
“所以兄长的意思是,我被欺负了,还要主动退让,才叫懂事?”
“我是为你好。”沈清砚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如今定了顾世子的亲事,更应该谨言慎行。顾家是什么人家?他们最看重的就是女子的德行。你若处处与人争斗,传出去名声不好,顾家会怎么想?你以为顾世子真的非你不娶?你若失了德行,这门亲事未必能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这就是我的亲兄长。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十岁。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好我。他当时哭着点头,说一定会护着我。
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劝我忍气吞声,劝我善待害我的人,只为了他那所谓的“家族体面”和“仕途前程”。
“兄长。”我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你说完了吗?”
沈清砚也站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鸢儿,我是你兄长,我说的话都是为你好。你好好想想,不要一意孤行。”
“我想得很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退让,也不会忍气吞声。谁害我,我就还回去。这是我的事,不劳兄长费心。”
沈清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像不像话,不劳兄长评判。”我走到门口,拉开门,“兄长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我身子不适,想休息了。”
沈清砚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失望和愤怒。
“好,好得很。”他甩了甩袖子,“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
他大步走了出去,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晚翠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小姐,您怎么跟大少爷吵起来了?他毕竟是您的亲哥哥……”
“亲哥哥?”我冷笑一声,“他若真把我当亲妹妹,就不会连是非对错都不分,只会劝我忍让。这样的兄长,不要也罢。”
晚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走到窗边,看着沈清砚离去的背影。
他走得很急,头也不回。
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凉。
上一世,我对他抱有太多幻想。总觉得他是这侯府里唯一会护着我的人,总想着等他长大了,出息了,就能帮我撑腰。
可现在我才明白,亲情这东西,在利益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他一心想要攀附权贵,想要在仕途上走得更远。柳氏是侯府的姨娘,在府里掌权多年,背后还有柳家撑腰。他自然会选择站在柳氏那边,而不是我这边。
因为对他来说,柳氏能给他带来的好处,比我多得多。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也好。
从今往后,我不再对他抱有任何幻想。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世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夜深了。
我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翠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小姐,您喝点汤,早些歇息吧。今日的事,您别往心里去。大少爷他……可能只是一时没想明白。”
“他想得很明白。”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他只是不在乎我而已。”
晚翠张了张嘴,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放下碗,看着烛火跳了跳。
“晚翠,你帮我查一件事。”我说。
“小姐您说。”
“查一查沈清砚最近在书院的情况,还有……他跟太子那边,有没有什么往来。”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是说……”
“他一心想要攀附太子,这不是什么秘密。”我冷笑一声,“柳氏既然能安插细作在我院子里,自然也能在沈清砚身边安插人。她若利用沈清砚来对付我,我不会意外。”
晚翠的脸色变了:“小姐,您是说大少爷他……”
“我什么都没说。”我打断她,“我只是让你查。查清楚,我心里才有数。”
晚翠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查!”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
沈清砚……
你既然选择站在柳氏那边,那就别怪我不念兄妹之情。
挡我路者,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手软。
窗外又起了风。
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我放下诗集,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柳氏、沈清柔、沈清砚……
一个两个,都跳出来了。
也好。
正好,一并收拾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