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是前几日新调到清鸢院的。
说是老夫人看她做事伶俐,怕我这边人手不够,特意拨过来的。她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洒扫,端茶倒水比晚翠还勤快。
晚翠私下跟我提过两次,说这丫头眼神飘,总爱往我书桌那边瞟,不像个老实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当然知道春桃是谁的人。
柳氏往我身边塞人,从来都是这个套路——挑个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安插进来,明面上伺候,暗地里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春桃刚来的头几天,确实装得很像。
我咳嗽一声,她立刻端水过来;我说想吃点心,她跑得比谁都快;晚翠吩咐她做事,她从不推辞,脸上总带着笑。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真正老实的丫鬟,不会在递茶的时候,特意把茶杯往我手边多放半寸,好偷看我桌上摊开的账册;不会在晚翠出去的时候,假装整理床铺,实则翻我的枕头;更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到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对着墙外低语几句。
这些,晚翠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戳破。
我也没戳破。
拆穿一个细作太容易了,可拆穿了,柳氏还会派第二个、第三个来。与其赶狼走,不如留着狼,让它替我传话。
这日午后,我坐在廊下翻账册,春桃端了一碗银耳羹过来。
“大小姐,您用些甜汤吧。”她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却往我手里的账册上扫,“这是奴婢一早起来炖的,放了冰糖,您尝尝甜不甜。”
我放下账册,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不错。”我说。
春桃脸上露出笑,却没有走,站在原地搓着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抬眼看她:“有事?”
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小姐……奴婢听说,您这几日身子一直不大好,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赏花宴那天的事,心里还憋着气?”
我放下碗,看着她:“你听谁说的?”
“奴婢……奴婢就是听院子里的婆子们闲聊。”春桃低下头,“奴婢觉得,五小姐那天的事,也不能全怪您。她自己要是不小心,茶水怎么会泼到自己身上呢?大小姐您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话说得漂亮,可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的表情,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我笑了笑,故意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确实心里不舒服。只是……我现在也学乖了,不想再跟她正面冲突。能躲就躲吧。”
春桃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小姐您说得对,忍一时风平浪静。”她连忙附和,“只是……只是奴婢听说,柳姨娘好像在张罗给先夫人办法事,说是下月初三。大小姐您……要不要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很为难的样子,最后摇了摇头:“算了,我就不去了。见了她,我怕自己忍不住。”
春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端起空碗退了出去。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她是来试探我的。
柳氏在张罗法事的事,我早就知道了。春桃特意来问我去不去,就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出现在前院。如果我不去,清鸢院这边就会空一些,她们动手就方便多了。
我说不去,正合她意。
傍晚的时候,春桃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一趟。
晚翠跟在我身边,低声道:“小姐,她肯定去报信了。”
“嗯。”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让她去。”
“可是小姐,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晚翠有些担心,“万一柳姨娘真信了,趁机动手……”
“她当然会信。”我打断她,“她巴不得我信。我越是表现得懦弱退让,她越觉得我好拿捏。这样她才会放心大胆地动手。”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放下茶杯,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晚翠,你帮我做一件事。”我说,“从明天开始,你故意在春桃面前提,说我最近睡不好,夜里总是做噩梦,想请个道士来院子里做法驱邪。再让晚露‘不小心’说漏嘴,说我下月初三会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给娘亲祈福。”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说不去法事吗?怎么又说要去慈恩寺?”
“就是要让她混乱。”我笑了笑,“柳氏以为我不去法事,就会待在院子里。可如果我‘临时改变主意’去了城外,她的人手就得重新安排。这一来一回,就会露出破绽。”
晚翠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您是故意放不同的消息,让她摸不清您到底要做什么!”
“对。”我点了点头,“她不是靠春桃传消息吗?那我就让春桃传她想听的消息。她听到的越多,判断就越容易出错。”
晚翠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转着的,全是接下来的布局。
柳氏以为她在暗,我在明。
可她不知道,我早就把她的眼睛变成了我的嘴巴。
春桃传回去的每一个字,都会成为我反杀她的筹码。
接下来的几日,我照旧在院子里待着,对春桃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
她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地伺候我,我也依旧对她不冷不热。只是偶尔,我会“不经意”地在她面前提起一些事。
“晚翠,慈恩寺的主持听说很灵验,下月初三咱们早点出发。”
“我最近总觉得院子里不太干净,夜里总听到有人叹气,是不是该请个道士来看看?”
“娘亲生前最喜欢慈恩寺的莲花,我去给她上一炷香,她应该会很开心。”
这些话,我说得不紧不慢,声音也不大,但我知道,春桃一定都听进去了。
她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低着头假装做事,可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晚翠配合得很好。
她故意在春桃能听到的地方,跟晚露“商量”下月初三的行程,说小姐要去慈恩寺,让准备马车,还要带些供品。
春桃果然坐不住了。
这天夜里,她又偷偷溜到院角的老槐树下。
晚翠早就安排好了人盯着,回来跟我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小姐,春桃刚才对着墙外说了好一会儿,奴婢让人远远听着,好像是在说您下月初三要去慈恩寺的事。”
我点了点头:“很好。她传回去的消息,柳氏一定会信。”
“那小姐,咱们下月初三真的要去慈恩寺吗?”晚翠问。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咱们就在院子里待着,把门关紧了,看她们怎么动手。”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您这是……请君入瓮?”
“嗯。”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她想瓮中捉鳖,那我就让她看看,到底谁才是那只鳖。”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春桃就在外间值夜,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睡。
她一定在等着,等柳氏那边的回信,等下一步的指示。
我不着急。
柳氏收到春桃的消息,一定会重新调整计划。她以为我要去慈恩寺,就会把人手往城外调。可她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出门。
到时候,她的人扑了个空,就会慌乱。
人一慌乱,就会出错。
而我,就等着她出错。
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柳氏,你以为你在算计我。
可你每一步,都在我的算计里。
下月初三。
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