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旧疑

那几日,我几乎没出院子。

晚翠把清鸢院所有的门都检查了一遍,角门上了双锁,院墙外又添了两个婆子值夜。我让晚翠传话下去,府里任何人来请,都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客。

沈清柔那边,果然安分了不少。

可越是安分,我越觉得不对劲。

柳氏不是那种会轻易认输的人。她能在侯府后院立足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心狠手辣。赏花宴的事之后,她若什么都不做,那才奇怪。

我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睛却盯着烛火发呆。

晚翠从外面进来,轻轻关上门。

“小姐,都安排好了。”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院里新添的四个婆子都是老夫人那边借来的,嘴严,身手也好。晚露那边也交代过了,小姐的饮食起居,她亲自盯着,不让旁人插手。”

我点了点头:“府里那几个新来的丫鬟,查清楚了吗?”

“查了。”晚翠的脸色有些凝重,“有两个是柳姨娘半年前买进来的,还有一个是王婆子的远房侄女。奴婢已经让人盯着她们了,暂时没发现什么动静。”

我心里一沉。

果然有细作。

柳氏在清鸢院埋了人,说明她早就在准备动手了。

“先别打草惊蛇。”我说,“继续盯着,她们做什么、跟谁联络,都记下来。但千万别让她们察觉。”

晚翠应了一声:“小姐,您要不要……这几日先别出院子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摇了摇头:“躲是躲不过去的。她若要动手,总会找到机会。我越是躲,她越觉得我好拿捏。”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把院门守好,夜里别让人随便进出。”我说,“我这几日哪儿也不去,就在院里待着。”

晚翠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柳氏、沈清柔、城南、边境生意……还有那些埋在清鸢院里的细作。

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毁我清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没有可能。

对世家女子来说,清白比命还重要。一旦出了事,就算我是侯府嫡女,也照样抬不起头。顾言泽会退婚,老夫人会厌弃我,整个上京都会看我的笑话。

到那时,柳氏和沈清柔就能名正言顺地把我踩在脚下。

我握着账册的手微微收紧。

好毒的计。

可她们想动手,也得有机会才行。我这几日闭门不出,院里又加强了戒备,她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除非……我主动走出这个院子。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

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夜深了。

晚翠和晚露都去睡了,屋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玉簪。

这是我生母留下的东西。

玉质温润,雕工简单,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我一直留着。小时候,母亲总是用这支簪子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鸢儿,以后要嫁个疼你的人。”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疼,只知道娘亲的手很暖,声音很柔。

可娘亲走得很早。

我记事的时候,她就已经病了很久。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后来有一天,她忽然就不醒了。

那时候我才六岁。

我趴在床边哭,哭到嗓子都哑了,可她再也没睁开眼。

所有人都说,娘亲是病死的。

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可现在……

我把玉簪放在掌心,借着烛光仔细看。

娘亲的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柳氏进府之后不久。

那时候柳氏还不是姨娘,只是个外室。父亲把她接进府里的时候,娘亲的身体还好好的。可没过几个月,娘亲就开始咳嗽,一天天瘦下去,请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

现在想来,很多事情都不对劲。

娘亲病重那段时间,她身边的大丫鬟春杏忽然被调走了,说是犯了错,被发卖了出去。娘亲的药,都是柳氏身边的人煎好了送过来的。娘亲走的前一晚,柳氏还亲自去探过病,出来之后眼睛红红的,说是伤心过度。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柳氏从娘亲房里出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那时候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懂了。

那是笑。

她赢了。

我握着玉簪的手开始发抖。

娘亲……真的是病死的吗?

如果她不是病死的,那她是怎么死的?

柳氏?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又疼又冷。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当年的细节。可时间太久了,很多事都模糊了。我只记得娘亲走的那天,天也是阴的,下着雨,和今日一模一样。

我睁开眼,看着掌心里的玉簪。

娘亲,如果……如果你真的不是病死的,我一定会查清楚。

不管是谁害了你,我都会让她付出代价。

第二天一早,我把晚翠叫到跟前。

“你帮我查一件事。”我说,“查我娘亲当年身边的那些人。春杏、秋菊、还有那个管药的小丫头……所有在娘亲房里待过的人,都查一遍。看看她们现在在哪儿,是死是活。”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娘亲走得太蹊跷了。那时候我还小,很多事没注意。现在想来,处处都不对劲。”

晚翠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奴婢明白。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人恐怕早就散了。春杏被发卖之后,就没了消息。其他人,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也要找。”我说,“哪怕只找到一个人,也是线索。你悄悄去查,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柳氏那边。”

晚翠用力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还有,查一查当年给我娘亲看病的大夫。所有大夫,一个都别漏。”

晚翠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支玉簪。

玉簪被体温焐热了,贴在手心里,暖暖的。

娘亲,等我。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查个水落石出。

柳氏欠你的,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接下来的几日,我依旧闭门不出。

晚翠那边没什么进展。当年娘亲身边的人,大多都被遣散了,有的被发卖,有的嫁了人,有的干脆没了音讯。春杏被发卖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都找不到。

唯一有点眉目的是那个管药的小丫头,叫小满。听说她后来被配给了府里的一个小厮,还在侯府当差,只是被调去了外院,很少露面。

我让晚翠继续盯着,暂时不要接触。

打草惊蛇的事,我不能再做一次。

柳氏在清鸢院埋了细作,说明她对我的一举一动都很清楚。我若贸然去查当年的事,她一定会察觉。

我必须等。

等她先动手。

她一动手,就会露出破绽。

到时候,我就能顺着破绽,把当年的事也一起查出来。

这日傍晚,晚露端了晚饭进来。

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晚露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低声说:“小姐,奴婢方才在厨房听人说,柳姨娘这几日好像要办什么法事,说是……给先夫人超度。”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给娘亲超度?

柳氏?

我差点笑出声。

她害死了我娘亲,现在还要假惺惺地给她超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知道了。”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她想办就办吧,别来烦我就行。”

晚露应了一声,端着碗筷退了出去。

我坐在桌前,看着烛火跳了跳。

柳氏要办法事……

这倒是个机会。

法事那天,府里的人都会去前院,清鸢院这边肯定会空一些。如果她想动手,那会是个好时机。

我嘴角微微上扬。

柳氏,你想办法事?

好啊。

那我就陪你好好演一出。

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想起娘亲,想起她温柔的手,想起她给我梳头时哼的小调。

娘亲,再等等。

女儿很快就会让害你的人,血债血偿。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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