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停。院子里积了一层水,青石板被洗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晚翠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
“小姐,您昨晚没睡好,多少吃一点吧。”
我看了看那碗粥,没什么胃口。
“放着吧。”我说。
晚翠没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小姐,奴婢今早听前院的小厮说,五小姐今日没去给老夫人请安。”
我挑了挑眉:“哦?”
“说是病了。”晚翠压低声音,“可奴婢听说,五小姐昨儿个回院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不少东西,绿珠到现在还跪在院子里呢。”
我冷笑一声。
沈清柔当然会生气。
她精心准备的计策,不仅没让我出丑,反而让自己成了全上京贵女的笑柄。以她的心性,不气出病来才怪。
“随她去吧。”我端起粥碗,舀了一勺,粥已经温了,“她病着也好,省得再来烦我。”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却清楚,沈清柔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当众出的丑,她一定会加倍讨回来。
只是我没想到,她和她母亲柳氏,会这么快就动手。
而且这一次,她们要的不是让我出丑,而是要我的命。
同一时间,柳氏的院子里。
沈清柔扑在柳氏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娘……女儿活不下去了……”她抽抽噎噎地说,“全上京的人都看我的笑话……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柳氏搂着女儿,脸色铁青。
她看着沈清柔身上那件浅绿色的裙子——那是沈清柔今日换上的,可柳氏脑子里浮现的,却是昨日那件被茶水浸透的水红色裙子。
她的宝贝女儿,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别哭了。”柳氏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低沉,“有娘在,不会让你白受这个气。”
沈清柔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娘,您一定要帮我!沈清鸢那个贱人,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早就知道我要做什么,故意躲开,让我出丑!”
柳氏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当然知道沈清鸢是故意的。
从及笄礼那件事开始,她就隐隐觉得不对劲。以前的沈清鸢,懦弱、胆小,像只任人拿捏的兔子。可现在的沈清鸢,像是变了个人,沉稳、冷静,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她几次三番设计沈清鸢,次次失败,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柳氏心里清楚,小打小闹已经没用了。
对付沈清鸢,必须下狠手。
“柔儿,你先别哭。”柳氏拿帕子替女儿擦了擦眼泪,声音压得很低,“娘问你,你最恨沈清鸢什么?”
沈清柔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切齿地说:“我恨她是嫡女!恨她占了侯府最好的院子!恨她有一门和顾世子的亲事!凭什么?她什么都不如我,凭什么什么都比我好?”
柳氏点了点头,目光渐渐变得阴狠。
“你说得对。”她缓缓说道,“她最值钱的,就是嫡女的身份,还有那门和顾世子的亲事。可这些东西,都是建立在她的清白之上的。”
沈清柔眼睛一亮:“娘,您的意思是……”
“一个女子,若是没了清白,就算她是侯府嫡女,就算她定了亲,也照样万劫不复。”柳氏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到时候,顾世子会退婚,老夫人会厌弃她,整个上京都会看她的笑话。她再也翻不了身。”
沈清柔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又有一丝犹豫:“可是娘……这种事要是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的。”柳氏打断她,眼神冰冷,“娘已经想好了。咱们不自己动手,去找几个人来做。事成之后,给足了银子,让他们远走高飞。没人会查到咱们头上。”
沈清柔的心跳得很快。
她恨沈清鸢,恨不得她死。可毁人清白这种事,她还是第一次想。
“娘……您打算怎么做?”她低声问。
柳氏凑到女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沈清柔的脸色渐渐变了,从犹豫到震惊,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这样……真的可以吗?”她问。
“当然可以。”柳氏冷笑一声,“你忘了,你舅舅在城南那边有人。找几个亡命之徒,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找个机会,把沈清鸢引到偏僻的地方,让那些人……”
她没有说完,但沈清柔已经明白了。
“娘,您真厉害。”沈清柔抱住柳氏的胳膊,脸上露出笑容,“等沈清鸢身败名裂,我看她还怎么跟我争!”
柳氏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神里满是宠溺和狠毒。
“放心,娘一定会帮你。”她说,“不过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你这几日安分一点,别再像上次那样莽撞。时机到了,娘自然会安排。”
沈清柔用力点头:“嗯!我都听娘的!”
母女俩关着门,在屋里密谋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沈清柔离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狼狈和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柳氏坐在椅子上,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沈清鸢……
你以为你赢了几次,就能高枕无忧了?
这一次,我要让你万劫不复。
我并不知道柳氏母女在谋划什么。
但那天下午,晚翠带来了一个消息。
“小姐,奴婢让人盯着柳姨娘那边,发现她今早派人出去了一趟,去的是城南。”
城南。
我心里一沉。
城南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是上京最乱的地方。柳氏派人去城南做什么?
“派去的人是谁?”我问。
“是柳姨娘身边的一个婆子,姓王,在府里待了很多年,嘴很严。”晚翠说,“奴婢让人跟着,那婆子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在里面待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包袱,像是装了银子。”
我放下手里的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柳氏去城南,还带了银子。
她在做什么交易?
“继续盯着。”我说,“那个王婆子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尽量查清楚。还有,柳姨娘这几日的一举一动,都要盯紧了。”
晚翠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姐,奴婢还听说……柳姨娘的娘家,最近好像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
“柳家大老爷,也就是柳姨娘的哥哥,最近在跟边境那边的人做生意。”晚翠压低声音,“具体做什么生意,奴婢还没查清楚,但好像……不太干净。”
边境。
我心头一跳。
柳家在边境做生意?
这可不是小事。大周朝对边境贸易管控极严,私自与边境通商,一旦被发现,就是通敌的大罪。
柳氏敢这么做,是因为她背后有柳家撑腰。
柳家虽然不是顶级世家,但在朝中也有一定势力。柳氏的哥哥柳明远,在户部任职,手里管着一些钱粮的差事。柳家敢在边境做生意,多半是仗着柳明远的身份做掩护。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柳氏敢对我下狠手,不仅仅是因为沈清柔的怂恿,更是因为她背后有柳家撑腰。她觉得自己有恃无恐,就算事情败露,也能靠柳家摆平。
可这一次,她低估了我。
“知道了。”我站起身,“你继续查,有什么消息立刻来报。”
晚翠退下后,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被雨水打湿的月季。
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粉的,混在泥水里,显得有些狼狈。
我想起柳氏那张阴狠的脸,想起沈清柔怨毒的眼神,心里渐渐冷了下来。
她们要动手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小打小闹。
我不知道她们具体要做什么,但我知道,一定很危险。
我必须做好准备。
“晚翠。”我开口叫道。
晚翠立刻从外面进来:“小姐。”
“你去帮我查一件事。”我说,“查一查柳家在城南的关系网,尤其是柳姨娘最近接触过什么人。还有,查一查柳明远在边境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怀疑。”我打断她,目光冷了下来,“柳氏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一定会动手,而且很快。我要在她动手之前,知道她所有的计划。”
晚翠用力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查!”
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我没有喝,只是握着茶盏,感受着那一点冰凉的温度。
柳氏,沈清柔。
你们以为我在明,你们在暗。
可你们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沈清鸢了。
你们想毁我?
那就试试看。
我倒要看看,最后万劫不复的,到底是谁。
窗外,风又起了。
吹得窗棂哗哗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我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上扬。
来吧。
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