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郡主府的花园很大。
我到的时候，园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牡丹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香气浓得有些呛人。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及笄礼那件事之后，京中关于我的流言就没断过。什么“克母”，什么“命硬”，什么“性情孤僻”。这些话传进耳朵里，起初还会让我心头一紧，后来也就麻木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住。
但只要我站在这里，穿着侯府嫡女该穿的衣裳，端着该端的架子，她们就挑不出我的错处。
我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晚翠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我的披风。
“小姐，要不要喝口茶？”她低声问。
我摇了摇头：“不急。”
目光扫过园子，很快就看到了沈清柔。
她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裙子，发髻上簪着两支金步摇，脸上带着笑，正和旁边的几个小姐说话。可我知道，她的余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她在等。
等我出丑。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温刚好，不烫不凉。
就在这时，一个端着茶盘的小丫鬟低着头走了过来。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不稳，茶盘上的茶盏跟着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青石板上。
来了。
我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搭在桌沿上，全身都绷紧了。
那丫鬟越走越近，眼看就要走到我面前，忽然脚下一滑，身子往前一倾，手里的茶盏朝着我的方向泼了过来。
我早有准备，在她脚滑的瞬间便侧身一避。
动作不大，幅度刚好够我避开那杯茶。
“哗啦——”
茶水泼了个空，却尽数落在了刚从我身后走过来的沈清柔身上。
水红色的裙子瞬间湿了一大片，茶水顺着裙摆往下淌，在她脚边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表情就变得有些扭曲。
园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沈清柔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子，又看了看那个端着空茶盘的丫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那个丫鬟也傻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五小姐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清柔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猛地抬起头，指着那丫鬟厉声道，“你明明是要泼她的！你怎么泼到我身上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园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坐在原位，拿起帕子轻轻擦了擦袖口溅到的一滴茶水，动作慢条斯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什么叫我？这位丫鬟是要泼我？”
沈清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忙改口，声音都变了调，“我是说……这丫鬟怎么如此莽撞！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我笑了笑：“我没事。倒是妹妹，裙子湿了这么大一片，要不要先回去换一身？这里风大，别着凉了。”
沈清柔咬着唇，眼眶都红了。她想说什么，可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绿珠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手忙脚乱地帮她披上。主仆俩低着头，狼狈不堪地往园子外走去。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柔，这就是你精心准备的计策？
也太好笑了。
园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在看我，有人在笑，还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我没去听，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循声望去。
一个身穿玄色锦袍的男子正缓步走来。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黑得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皆是一身黑衣，神情肃穆。
安平郡主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恭敬：“萧世子，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不来吗？”
萧烬珩。
我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他来了。
萧烬珩没有回答安平郡主的问题，目光随意扫过园子，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视线从我身上掠过时，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我抬起头，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冷，像冬日里的冰，不带任何温度。可我能感觉到，那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比看旁人多了半分停留。
我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他没有回应，只是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另一侧的席位。安平郡主连忙吩咐下人添座，园子里的气氛因为这一个人的到来，变得有些微妙。
方才的闹剧似乎被冲淡了几分，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目光还在我和沈清柔离去的方向之间来回游移。
没过多久，沈清柔换了一身衣服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裙子，发髻也有些凌乱，脸上的妆补过，却遮不住眼底的狼狈。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再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我往男宾席的方向瞥了一眼。
顾言泽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沈清柔身上，眉头微蹙。
他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也听见了沈清柔失口说出的那句话。
我心里冷笑一声。
顾言泽啊顾言泽。
你心疼她？
那就好好看着吧。这还只是开始。
赏花宴的后半程，我安安稳稳地坐着，品茶赏花，偶尔和旁边的安平郡主说几句话，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清柔则一直低着头，连头都不敢抬。
散宴的时候，我站起身，正准备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沈大小姐。”
我停下脚步，回头。
萧烬珩站在回廊下，身后是满园牡丹，玄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我，目光依旧冷淡，却开口说了一句：“方才应对得不错。”
我微微一怔。
他是在说我？
我笑了笑，语气平静：“世子过奖。”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
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传言说他性情阴鸷，可方才他那句话，听不出任何恶意，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姐，咱们回府吧。”晚翠走过来，低声说，“五小姐那边……好像气得不轻。”
我收回目光，淡淡道：“让她气着吧。今日这一出，够她消停一阵子了。”
走出安平郡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晚翠坐在对面，忍不住问道：“小姐，您说萧世子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轻声道：“没什么意思。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可我心里清楚，萧烬珩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开口。
他注意到了我。
这就够了。
马车缓缓驶入侯府大门，我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色阴沉，云层厚重，似乎要下雨了。
我微微一笑。
风雨欲来。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
回到院子里，我刚坐下，晚翠就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小姐，五小姐那边出事了。”
我挑了挑眉：“怎么了？”
“听说五小姐回院之后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了不少东西。”晚翠压低声音，“绿珠被她打了两个耳光，现在脸还肿着。五小姐还说……这件事没完，一定要让您付出代价。”
我冷笑一声。
没完？
沈清柔，你今日当众出的丑，还嫌不够吗？
“随她去吧。”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越急，破绽就越多。我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晚翠点点头，正要退下，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姐，奴婢今日在郡主府听说……萧世子好像已经回京三个月了，可这三个月里，他几乎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今日去赏花宴，还是头一回。”
三个月。
我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萧烬珩回京三个月，一直深居简出，却偏偏在今日出现在赏花宴上。
是巧合吗？
我不信巧合。
“知道了。”我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晚翠退下后，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株月季。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想起萧烬珩方才那道冷淡的目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个人，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拔出来，也不知道他会指向谁。
但我知道，从他在赏花宴上开口对我说那句话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管来的是什么，我接着就是。
沈清柔也好，萧烬珩也罢。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我头上。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紧接着，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像是某种急促的鼓点。
我望着窗外的雨幕，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柔，你尽管来。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