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诗经》,眼睛却盯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艳的月季发呆。
晚翠从外面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姐,五小姐那边……不太对劲。”
我翻了一页书,没抬头:“怎么不对劲?”
“她今早让绿珠出去了一趟,绿珠回来的时候,袖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东西。”晚翠顿了顿,又说,“奴婢让人盯着,绿珠去了城西一家绸缎庄,跟掌柜的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油纸包。”
我这才抬起头。
绸缎庄?
沈清柔要买绸缎,何必偷偷摸摸?侯府库房里的料子,哪样不比外面的好?
“知道了。”我把书合上,放在一旁,“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晚翠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我又叫住她:“对了,这几日府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比如……哪家要办宴会?”
晚翠想了想,说:“听说安平郡主发了帖子,说是三日后办赏花宴,请了京中不少世家小姐。帖子今早已经送到咱们府上了,老夫人让大小姐您去。”
安平郡主。
我嘴角微微一勾。
来了。
沈清柔果然按捺不住了。
及笄礼那件事之后,她表面上安分了不少,见了我也规规矩矩地行礼,可我知道,她心里那团火从来没灭过。
她恨我。
恨我是嫡女,恨我占了侯府最尊贵的院子,恨我有一门和顾言泽的好亲事。
她忍了这么久,终于要动手了。
“你去查查安平郡主府上,最近新进了哪些下人。”我吩咐道,“尤其是负责端茶倒水的丫鬟,仔细查一查她们的来历。”
晚翠愣了一下:“小姐,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我打断她,笑了笑,“只是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晚翠点点头,退了出去。
我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沈清柔啊沈清柔。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你忘了,你身边的人,未必都对你忠心耿耿。
绿珠那个丫鬟,贪财又嘴碎,稍微给点好处就能撬开她的嘴。我早就让人在她身边安了眼线,她的一举一动,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素净的衣裙,简单的发髻,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人眼里,我是个沉稳端庄的侯府嫡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多少算计和耐心。
我从不主动出手。
但只要有人先动了手,我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两日后,晚翠带来了消息。
“小姐,查清楚了。”她关上门,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安平郡主府上有个叫小桃的丫鬟,是半个月前刚进府的。绿珠找的就是她,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在赏花宴上‘不小心’把茶水泼到您身上。”
我挑了挑眉:“十两?沈清柔倒是舍得。”
“还有呢。”晚翠继续说,“绿珠还让小桃泼完茶之后,故意把茶盏摔碎,说是您推了她。然后五小姐会‘恰好’出现,帮您说话,顺便说几句‘姐姐今日怎么这般不小心’之类的话,让在场的小姐们都听见。”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
弄脏衣裳,摔碎茶盏,再假惺惺地说几句场面话——这就是沈清柔想出来的计策?
也太粗糙了。
“她有没有说,万一事情败露了怎么办?”我问。
晚翠摇了摇头:“没有。绿珠只说,到时候五小姐会帮您‘解围’,旁人只会觉得五小姐大度,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我冷笑一声。
沈清柔还是太天真了。
这种手段,骗骗小孩子还行,想在那些世家小姐面前蒙混过关?简直是做梦。
那些贵女哪个不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蹊跷。到时候沈清柔不仅害不了我,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小桃那边,你安排人接触过了吗?”我问。
“接触过了。”晚翠说,“那丫鬟胆子小,听说是要陷害侯府大小姐,吓得直发抖。奴婢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到时候照咱们的意思办。”
我点了点头:“做得好。让她别紧张,到时候正常端茶就行,不用刻意做什么。剩下的,我来处理。”
晚翠应了一声,又问道:“小姐,那咱们要不要提前跟安平郡主说一声?免得宴会上闹起来,郡主面上不好看。”
“不必。”我摆了摆手,“这种事,说出去反而显得我小题大做。再说了,安平郡主是什么人?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真闹起来,她也知道该站在哪边。”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晚翠凑过来看了一眼,念道:“将计就计?”
“嗯。”我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沈清柔想让我出丑,那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晚翠眼睛一亮:“小姐,您是打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笑了笑,没有多说。
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次日一早,我让人把晚翠叫到跟前。
“你去查一件事。”我说,“靖安侯府的萧世子,这次赏花宴会不会去?”
晚翠愣了一下:“萧世子?就是那个……从边境回来的萧烬珩?”
“嗯。”
“奴婢听说,萧世子向来不喜热闹,这种宴会从不参加的。”晚翠想了想,又说,“不过这次是安平郡主亲自下的帖子,说不定会去。毕竟靖安侯府和安平郡主府有些旧交。”
萧烬珩。
这个名字,我前世听过很多次。
他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年少从军,在边境立过赫赫战功。据说他十五岁就上战场,十七岁便独自率领一支小队深入敌后,烧了敌军粮草,一战成名。
可后来不知为何,他忽然回了上京,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京中关于他的传言很多。
有人说他性情阴鸷,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面容损毁,所以不愿见人;还有人说他手上沾了太多血,连皇上都对他忌惮三分。
但不管传言如何,有一点是公认的——萧烬珩是上京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我前世从未见过他。
可我知道,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危险,而是一种藏在骨子里的、不动声色的危险。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拔出来,但只要拔出来,就一定见血。
“知道了。”我收回思绪,“你继续盯着沈清柔那边,她的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尤其是宴会当日,她什么时候出门,带了哪些人,穿了什么衣服,都要查清楚。”
晚翠应声退下。
我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盘算着明日的安排。
沈清柔以为自己是猎人,可她却不知道,从她动心思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我的猎物。
她太急了。
嫉妒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连最基本的谨慎都忘了。
这种心性浅薄的人,最容易留下破绽。
而我,最擅长的就是抓住破绽,一击致命。
赏花宴前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想明日可能会遇到的人。
安平郡主、京中的世家小姐们、顾言泽……还有萧烬珩。
顾言泽那边,我倒不怎么担心。他就算对沈清柔有几分怜惜,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公然偏袒她。毕竟他是世子,身份摆在那里,做事总要顾及体面。
倒是萧烬珩……
我想起前世听过的那些传言,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个人,太神秘了。
他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子,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他手里握着多少底牌。
明日若是真遇上他,我得小心些。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我立刻坐起身,警惕地看向窗外。
“谁?”
“小姐,是我。”晚翠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奴婢听到您屋里还有动静,过来看看。”
我松了口气,披上外衣走到门口:“进来吧。”
晚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小姐,奴婢炖了碗安神汤,您喝了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也去睡吧。”我说,“明日有的忙。”
晚翠点点头,正要退下,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姐,奴婢今日听外头的小厮说,靖安侯府那边……好像真的接了安平郡主的帖子。”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你确定?”
“不确定。”晚翠摇了摇头,“只是听说的,未必是真的。不过……万一萧世子真的去了,小姐您可得小心些。”
我笑了笑:“知道了,去睡吧。”
晚翠退下后,我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萧烬珩真的会去吗?
如果他去了,会是什么样子?
传言说他面容损毁,是真的吗?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晚翠帮我梳妆打扮,选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髻梳得简单利落,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
“小姐,您今日真好看。”晚翠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确实不错。
素净,却不失端庄。既不张扬,也不会被人忽视。
“走吧。”我站起身,“别让祖母等久了。”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着我的脚步晃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混着清晨的露水气息,让人心情舒畅。
我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柔,你准备好了吗?
今日这场戏,可是你亲手搭的台子。
那就好好演吧。
别让我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