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福寿堂问话

第二日一早,沈清鸢刚用过早膳,福寿堂便派人来传话,说老侯夫人要见她。

晚翠听了,脸色微变,低声道:“小姐,老夫人这时候召您,怕是跟外头那些流言有关。您……要不要小心些?”

沈清鸢正在整理袖口,闻言动作未停,只是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走吧。”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发髻梳得整齐利落,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整个人显得沉静而端庄。

福寿堂在侯府最深处,院中植着几株老桂,虽未到花期,枝叶却长得郁郁葱葱。沈清鸢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祖母身边的嬷嬷站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大小姐可算来了,老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清鸢微微颔首,跟着嬷嬷进了正厅。

老侯夫人正坐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闭目养神。她年过六旬,鬓发已白,面容却依旧清癯威严,身上穿着深褐色的褙子,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祖母。”沈清鸢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老侯夫人睁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缓缓道:“坐吧。”

沈清鸢在对面坐了,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不卑不亢。

老侯夫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清鸢也不急着开口,安静地等着。她知道,祖母这是在观察她。

过了好一会儿,老侯夫人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鸢儿,及笄礼那日的事,我听说了。”

沈清鸢抬眼,迎上祖母的目光,神色平静:“是。”

“你二婶治家不严,出了那样的事,确实不该。”老侯夫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外头如今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容不下庶母,故意构陷下人,甚至说你性情骄纵,睚眦必报。这些话,你可听说了?”

沈清鸢点了点头:“听晚翠提过几句。”

“那你就不觉得委屈?”老侯夫人看着她,“你母亲去得早,你父亲又忙于公务,府里的事多是你二婶在操持。即便她有错处,你当众发作,让她下不来台,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这个嫡女不懂事,容不得人。”

这番话,和昨日父亲说的如出一辙。

沈清鸢心里清楚,祖母并非偏袒柳氏,而是在试探她的态度。

她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哭诉委屈,只是微微垂眸,语气平和地说道:“祖母,孙女不委屈。”

老侯夫人挑了挑眉:“哦?”

“那日库房失窃,赤金点翠头面被藏在孙女院中,王婆子人赃并获。”沈清鸢缓缓说道,“孙女若是不查,便是默认自己监守自盗;孙女若是查了,便是构陷二婶。左右都是错,孙女只能选一个让自己清白的路走。”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澈:“至于二婶下不下得来台,那是二婶自己的事。孙女只知道,侯府的规矩不能坏。今日一个婆子可以偷主子的东西,明日一个丫鬟就可以盗库房的银钱。若因为她是二婶的人,孙女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以后这府里的规矩,还怎么立?”

老侯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没有一句控诉柳氏,却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既不刻意挑拨嫡庶矛盾,也没有一味卖惨求同情,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条理清晰,分寸得当。

老侯夫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她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闺阁女子。遇到这种事,要么哭哭啼啼诉委屈,要么义愤填膺告黑状,像沈清鸢这样沉稳冷静、不卑不亢的,实在少见。

“你说得倒是轻巧。”老侯夫人语气依旧平淡,“可你可知,外头那些话,已经传到了几家夫人耳朵里?你父亲昨日还为此事头疼。”

“孙女知道。”沈清鸢坦然道,“流言蜚语,越辩越黑。孙女若此时出去解释,只会让人觉得心虚。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孙女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时间自会证明一切。”

老侯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觉得,这些流言是从哪里来的?”

沈清鸢心中一凛。

祖母这是在给她机会。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说道:“孙女不敢妄加揣测。只是那王婆子是二婶的陪房,从柳家跟过来的老人。她一个管针线的婆子,若没有人指使,恐怕不敢做出这等事。至于外头的流言……”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孙女已经派人去查了。等有了确凿的证据,自然会禀明祖母和父亲。”

老侯夫人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确凿的证据。

这四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老侯夫人心中一动。

这孩子,不是没有手段,只是在等时机。

“你倒是沉得住气。”老侯夫人淡淡道,“换作旁人,怕是早就闹得人仰马翻了。”

“闹有什么用?”沈清鸢微微一笑,“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老侯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genuine的欣慰。

“你母亲若还在,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想必也会放心。”她轻声说道。

沈清鸢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但她很快压下情绪,轻声道:“祖母过奖了,孙女只是不想给母亲丢脸。”

老侯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流言的事,转而问了些日常琐事,比如功课如何、身子可好、及笄礼后有没有好好休息。

沈清鸢一一作答,言语得体,态度恭顺。

临走时,老侯夫人忽然叫住她:“鸢儿。”

沈清鸢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祖母。

老侯夫人从榻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府里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你父亲忙,你二婶……也有她的难处。但你要记住,你是侯府的嫡女,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只要你不做错事,没有人能随便欺负你。”

沈清鸢心中一震。

这是祖母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态。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行了一礼:“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老侯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去吧。有什么事,拿不准的,可以来福寿堂找我。”

沈清鸢退出福寿堂,直到走出院门,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翠一直候在外头,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小姐,怎么样?老夫人没为难您吧?”

沈清鸢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祖母……是个明白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福寿堂的牌匾,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祖母不会轻易出手,但她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价值。这就够了。

在这个府里,多一个明白人站在自己这边,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至于柳氏……

沈清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祖母已经起了疑心,接下来,只需要把证据摆到她面前,让她亲眼看看,她疼了这么多年的儿媳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回院子的路上,沈清鸢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她的脚步晃动。

晚翠跟在后面,小声问道:“小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查赵婆子吗?”

“查。”沈清鸢语气笃定,“不仅要查赵婆子,还要查她跟外头那些妇人的银钱往来。祖母给了我时间,我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祖母寿辰快到了。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晚翠用力点了点头:“是!”

回到院子,沈清鸢立刻吩咐晚翠去安排人手,继续暗中调查。

她自己则坐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忍一时,不是为了退让,而是为了更狠地反击。

墨迹未干,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清鸢看着那行字,眼中一片清明。

柳氏,你以为流言能毁了我?

殊不知,你每说一句我的坏话,都是在给自己掘墓。

等祖母寿辰那日,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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