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的风波过去已有半月。
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柳氏也安分地待在院子里禁足,仿佛真的认了错。可沈清鸢知道,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日清晨,沈清鸢正在院中练字,晚翠气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帕子,眼眶红红的。
“小姐!您听说了吗?外头都在传您的坏话!”
沈清鸢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她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问道:“传的什么?”
晚翠急得直跺脚:“说您性情骄纵,容不下二夫人和五小姐,及笄礼那日故意构陷王婆子,就为了显摆自己的手段。还说您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以后谁要是嫁进沈家,怕是要被您磋磨死……”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分明是胡说八道!那王婆子人赃并获,怎么就成了构陷?小姐您明明是被冤枉的!”
沈清鸢放下笔,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晚翠说的不是关于她的流言,而是一桩与她无关的闲事。
“慌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值得你气成这样?”
“可是小姐!”晚翠急道,“这些话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您交好?再过几个月就是婚期了,若是顾世子听了这些闲话,对您生了嫌隙可怎么办?”
提到顾言泽,沈清鸢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嫌隙?
他巴不得自己名声扫地,好名正言顺地退婚,转头去娶他那心尖上的沈清柔。这些流言,说不定他听了还暗自高兴呢。
“晚翠,你记住。”沈清鸢抬起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流言这东西,你越急着辩解,它传得越凶。今日你出去跟这个夫人解释,明日那个小姐就会说你心虚。口舌之争,是最没用的东西。”
“那……那咱们就任由她们污蔑小姐?”晚翠不甘心地问道。
沈清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急。”
“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总有个源头。你这几日派人盯着,尤其是府里那些跟二夫人走得近的婆子,还有外头常来走动的市井妇人,看看这些闲话最先是从哪张嘴里说出来的。”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眼睛一亮:“小姐是想抓二夫人的把柄?”
“不是把柄。”沈清鸢摇了摇头,眼神锐利,“是证据。”
柳氏这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倒是巧妙。她自己禁足在院子里,不方便出面,便花钱收买那些嘴碎的婆子和妇人,让她们在外面添油加醋地散播。这样一来,即便事情闹大了,她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说是下人以讹传讹。
可只要是人做过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银钱往来、口信传递、婆子们的行踪……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只要用心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另外,”沈清鸢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府里若有夫人小姐来拜访,你照常接待,不必刻意提起流言的事。她们若问起,你便说‘清者自清’,多一个字都不必说。”
晚翠虽然还有些不甘心,但也知道自家小姐说得有道理,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沈清鸢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继续写刚才未完成的字。
笔锋落下,力透纸背。
她写的是“忍”字。
不是忍气吞声的忍,而是隐忍待发的忍。
柳氏想用流言毁她名声,那就让她先得意几日。等她把尾巴露得足够长,再一刀斩断,才够痛快。
……
接下来的几日,上京的世家圈子里果然热闹了起来。
先是几个常来侯府走动的夫人私下里议论,说沈家那位嫡小姐看着温婉,实则性子厉害得很,连自己的庶母都敢算计。接着,这话又传到了各家小姐的耳朵里,添油加醋之后,变成了沈清鸢及笄礼上当众发难,逼得二夫人下不来台,还杖责发卖了老人。
一时间,沈清鸢“骄纵狭隘”的名声不胫而走。
有几家原本有意与沈家结亲的夫人,也悄悄打起了退堂鼓。毕竟谁家娶媳妇,也不愿意娶一个名声不好、性情乖戾的进门。
沈侯也听说了这些闲话,脸色不太好看。
这日傍晚,他特意来了沈清鸢的院子。
沈清鸢正在用晚膳,见父亲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沈侯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他看着女儿,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外头那些话,你都听说了?”
沈清鸢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听晚翠提了几句。”
“你就不打算解释解释?”沈侯看着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心里更有些来气,“你母亲去得早,你二婶这些年待你不薄,及笄礼那日的事,虽说是那刁奴的错,可你当众发作,也确实让你二婶下不来台。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你容不下庶母,你让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沈清鸢静静听着,没有急着反驳。
等沈侯说完,她才缓缓开口:“父亲,女儿请问您一句。那日库房失窃,头面被藏在女儿院中,若不是女儿早有防备,人赃并获,今日外头传的会是什么?怕是女儿‘监守自盗’‘德行有亏’的骂名,早就传遍上京了吧?”
沈侯被她问得一滞。
“女儿没有主动去招惹二婶,更没有刻意构陷谁。”沈清鸢的语气不卑不亢,“那王婆子是二婶身边的人,她偷东西,女儿抓贼,天经地义。若因为她是二婶的人,女儿就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以后侯府的下人是不是都可以仗着主子的势,随意偷盗主子财物?这规矩,还立不立得起来?”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沈侯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仍带着几分警告:“话虽如此,可你也要注意自己的名声。女子在世,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二婶毕竟是你的长辈,即便有错,你也该私下里跟你父亲说,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沈清鸢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丝冷意。
又是这套“顾全大局”的说辞。
前世她就是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一味忍让,最后把自己忍进了深渊。
“女儿知道了。”她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沈侯见她态度恭顺,以为她听进去了,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晚翠送走了沈侯,气鼓鼓地回到屋里:“小姐,侯爷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那王婆子偷东西,怎么反倒成了小姐的不是?还有二夫人,她才是幕后主使,侯爷却只字不提!”
沈清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父亲不是不知道二婶有问题。”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只是他不愿意深究罢了。二婶娘家势大,父亲还需要倚仗。在他眼里,我的名声受损,远比不上侯府与柳家的关系重要。”
晚翠听得眼眶又红了:“那小姐您……”
“我没事。”沈清鸢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父亲的态度,我早就料到了。指望他为我主持公道,不如指望我自己。”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
“晚翠,查得怎么样了?”
晚翠连忙收起情绪,低声回道:“回小姐,已经有点眉目了。府里有个姓赵的婆子,这几日频繁跟外头一个卖花的老妇接触,每次见面后,那老妇就会去几家夫人府上走动。奴婢派人跟着那老妇,听到她在李侍郎夫人跟前嚼舌根,说的就是小姐您的坏话。”
“赵婆子……”沈清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记起这是柳氏院子里管针线的婆子,“她跟二夫人什么关系?”
“是二夫人的陪房,从柳家跟过来的老人。”晚翠说道,“而且奴婢还打听到,那卖花老妇的儿子最近在赌坊欠了不少钱,前几天突然把债还清了,出手阔绰得很。”
沈清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银子、人手、渠道,都齐了。”她轻声说道,“二婶这一手,倒是舍得下本钱。”
“那小姐,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揭穿她?”晚翠跃跃欲试。
“不急。”沈清鸢摇了摇头,“现在揭穿,最多就是罚几个下人,二婶照样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咱们要等,等她闹得更大,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再过半个月,是祖母的寿辰。到时候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都会来,咱们就让二婶的好戏,在那一天唱个够。”
晚翠虽然不太明白自家小姐的具体计划,但也知道沈清鸢心里有数,便不再多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沈清鸢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沉稳的脸。
流言如刀,杀人不见血。
可她沈清鸢,偏偏要做那握刀的人。
柳氏,你且再得意几日。
等你把刀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