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意温存

及笄礼的大典终于落下了帷幕。

前厅的喧嚣声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开,侯府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这宁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风波的余韵,连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闷。

沈清鸢换下了一身繁复沉重的礼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发髻也拆了大半,松松挽在脑后。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海棠树上,神情有些恍惚。

今日这场仗,算是打赢了。

柳氏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能毁了她,反而当众丢了脸面,被父亲斥责治家不严,罚禁足一个月。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也完好无损地回到了她的妆奁里。

可沈清鸢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她知道,这不过是刚刚开始。柳氏那样的人,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的隐忍,只会换来明日更狠毒的报复。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丫鬟通传的声音:小姐,顾世子来了。

沈清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顾言泽。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底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前世,也是在这个日子,也是在这场风波之后,顾言泽也是这样出现在她面前。那时候的她,刚刚经历了被诬陷的屈辱,满心委屈无助,看到未婚夫这般深情款款地前来探望,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以为他是这世上唯一懂她、信她的人,是他在这冰冷侯府里给她的一点温暖。

可后来呢?

后来,正是这个口口声声说非她不娶的少年郎,为了攀附柳氏背后的权贵势力,为了得到仕途上的助力,毫不犹豫地背弃了婚约。他转头求娶了那个在及笄礼上出尽风头的沈清柔,还反过来指责她德行有亏、不堪为妻,一步步将她推向了深渊。

沈清鸢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色。

请进来吧。她淡淡说道。

片刻后,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言泽穿着一身竹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端的是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他看到沈清鸢,眼中立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快步走上前,轻声唤道:鸢儿。

这一声唤得极尽温柔,仿佛她是他的心尖宠。

沈清鸢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微微福了一福,礼数周全却疏离冷淡:顾世子。

顾言泽被她这声客套的称呼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他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扶她,嘴里关切地说道:鸢儿,今日受苦了。我听闻库房那边出了事,担心你受惊,特意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低沉磁性,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柔情。若是前世的沈清鸢,此刻怕是早已红了眼眶,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了。

可现在的沈清鸢,只是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劳世子挂心,不过是些小事,已经解决了,没什么好受的苦。

顾言泽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他看着沈清鸢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往日里,她见到自己总是羞怯温婉的,眼神里藏着藏不住的爱慕与依赖。可今日,她虽然礼数挑不出错处,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墙,让他怎么也靠近不了。

难道是因为今日的事受了太大的刺激?

顾言泽在心里暗自揣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深情模样。他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柔声道:鸢儿,你不必在我面前逞强。我知道你素来要强,不愿让人看笑话。可我是你的未婚夫,你的委屈,我愿意替你分担。若是二婶那边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我虽不才,却也愿意为你出头。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让外面的姑娘听了,定要羡慕沈清鸢好福气,能有这样一位护短的未婚夫。

沈清鸢看着他表演,心底只觉得好笑又恶心。

为她出头?

前世她被诬陷时,他在哪里?在她被退婚、被世人唾骂时,他又在哪里?他不仅没有为她出过头,反而是踩得最狠的那个人。

如今这般做派,不过是因为今日她在及笄礼上表现得太过从容淡定,甚至隐隐压了沈清柔一头,让他觉得有利可图罢了。

顾家如今家道中落,急需一门强有力的姻亲来扶持。沈家作为侯府,嫡女的婚事自然是一块肥肉。他之所以对自己这么上心,无非是看重了沈家的权势和母亲的嫁妆。

至于感情?

在他眼里,恐怕连个屁都不如。

沈清鸢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世子言重了。二婶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为难我。况且今日父亲已经处置过了,此事便算揭过去了。世子身为外男,插手内宅之事,恐有不妥,还是不要为我操这份心了。

她的话语软绵绵的,却像钉子一样,把顾言泽想要伸进来的手狠狠挡了回去。

顾言泽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原本打算借着安慰的机会,多探探她的口风,顺便敲打一下她,让她知道即便今日赢了,也离不开自己的支持。可没想到,她竟然完全不接茬,甚至还隐隐有赶客的意思。

鸢儿……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顾言泽放软了声音,试图打感情牌,今日事发突然,我未能及时赶到你身边,是我无能。

沈清鸢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一丝情意。

世子说笑了。我为什么要怪你?你是客人,我是主人,今日宾客众多,世子能来喝杯喜茶,已是给我面子。至于其他的,本就不是世子的责任,何来怪罪一说?

她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将他定义为客人,而非家人。

顾言泽看着她那双陌生得令人心惊的眼睛,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个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冷漠,让他有一种失控的感觉。

但他很快又自我安慰道:定是她今日受了惊吓,心情不好,等过几日就好了。毕竟他们是有婚约在身的,她一个闺阁女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想到这儿,顾言泽又恢复了自信。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温声道:既然鸢儿累了,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让人去顾府找我。无论何时,我都等着你。

说完,他还特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要用眼神传递什么情意。

沈清鸢只是微微颔首,连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没有:晚翠,送世子。

顾言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沈清鸢脸上的那点客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像是嫌恶一般,拿起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茶杯的手指,然后将帕子随手丢进了一旁的炭盆里。

火光吞噬了帕子,也仿佛吞噬了她最后的一丝犹豫。

小姐……晚翠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小声问道,您真的要和顾世子……

沈清鸢转过头,看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晚翠,你觉得他如何?

晚翠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在外人眼里,顾世子是上京里难得的好儿郎,对小姐也是一往情深。可是……可是奴婢总觉得,他的眼睛里没有小姐,只有利益。

连晚翠这样一个深宅大院里的丫鬟都能看出来的东西,沈清鸢又怎么会看不透?

一往情深?

呵。

沈清鸢冷笑一声。

他的情深,是给侯府嫡女这个身份的,不是给我沈清鸢这个人的。若我是庶女,若沈家失势,你看他还会不会这般温润如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熏香味道,也吹醒了她最后的幻想。

这门亲事,必须退。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哪怕要被家族责骂,哪怕要背负悔婚的骂名,她也绝不再重蹈覆辙,嫁给这样一个虚伪凉薄的伪君子。

前世她用血泪换来的教训,若是还不能让她清醒,那她就真的白活一世了。

只是……

沈清鸢望着漆黑的夜空,眉头微微蹙起。

退婚一事,绝非易事。父亲看重顾家的清流名声,母亲生前也与顾家有旧交。更何况,顾言泽此人极度自私功利,在没有找到更好的下家之前,他绝不会轻易放手这门婚约。

硬退,只会两败俱伤。

得想个法子,让他主动退,或者让他不得不退。

沈清鸢的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念头。既然他看重利益,那就从利益上下手。既然他喜欢演戏,那就陪他演一出大戏,直到演到他无法收场为止。

还有沈清柔……

想起那个妹妹,沈清鸢的眼底划过一丝寒芒。

今日及笄礼上,沈清柔虽然没能陷害成功,但那副楚楚可怜、处处维护姐姐的模样,怕是又在顾言泽心里加了不少分吧?

这对狗男女,早就暗通款曲了。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他们。

只不过,这份成全,可不是什么好事,而是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

小姐,夜深了,歇息吧。晚翠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劝道。

沈清鸢回过神来,关上窗户,将夜风挡在外面。

她转过身,看着烛火下摇曳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急。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这一夜,沈清鸢睡得很沉。

没有了前世的噩梦缠身,没有了那些虚伪的算计,她睡得格外安稳。

而此时的顾府,顾言泽回到书房后,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脑海里全是沈清鸢今日冷淡的模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总觉得,沈清鸢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或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种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漠视。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那些事做得隐秘,她一个深闺小姐,怎么可能知道?

顾言泽摇了摇头,将那些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她怎么变,只要她还是沈家的嫡女,只要她还挂着未婚妻的名头,她就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大不了,婚后多花些心思哄哄就是了。女人嘛,总是耳根子软的。

他自信地笑了笑,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和贪婪。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吹灭蜡烛的那一刻,沈清鸢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在虚空中交汇。

一个是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猎人。

一个是早已看透底牌的棋手。

这一局,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但至少现在,沈清鸢已经握住了第一颗棋子。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沈清鸢早早地起了床,对着镜子细细描眉。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只是那双眸子里,多了几分前世未曾有过的锋芒。

小姐,二夫人那边今早派人来送了些补品,说是给您赔罪的。晚翠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说道,奴婢瞧着那婆子神色不善,怕是没安好心。

沈清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道:收着吧。既然是赔罪的东西,哪有不收的道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收归收,怎么用,那就是我的事了。

晚翠手下一顿,随即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清鸢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大步走出了房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属于沈清鸢的反击,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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