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侯府的屋脊上。
及笄礼的前一夜,府里本该是灯火通明、喜气洋洋的预备景象,可沈清鸢的院子里却静得有些反常。
屋内没有点大灯,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在桌角摇曳。
沈清鸢端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像是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猎豹,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落网。
晚翠站在她身侧,身子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姐……”晚翠终于忍不住,用气声唤了一句,“都这个时辰了,那边真的会有动静吗?”
沈清鸢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会。”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反而让晚翠心里更没底了。
晚翠咬了咬唇,又问:“若是……若是抓错了人,或者是二夫人那边根本没动手,咱们这么守着,岂不是打草惊蛇?万一被二夫人的人发现了,明日及笄礼上怕是更要被拿捏把柄了。”
“打草惊蛇?”沈清鸢终于放下了书,转过头来看着晚翠。烛光映照下,她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却亮得惊人,“晚翠,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晚翠愣了一下,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心里的慌乱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小姐自从前几日病了一场醒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温婉软弱、任人揉捏的大小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运筹帷幄的主子。
“可是……”晚翠还是忍不住担忧,“那王婆子是二夫人身边的老人了,若是真抓了她,二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的就是她不罢休。”沈清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她不闹,这戏怎么唱得下去?她若是不把动静闹大,明日宾客满堂的时候,怎么让她自己把脸伸过来让我打?”
晚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更加警惕地盯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更鼓敲过了三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晚或许会平安无事的时候,院子角落的暗影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那是衣料摩擦过墙砖的声音,轻得像猫叫,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沈清鸢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来了。
只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假山后面绕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那人动作极快,显然对侯府的路径熟悉得很,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婆子,直奔沈清鸢院子的后门而去。
正是柳氏身边最得力的心腹,王婆子。
王婆子到了后门前,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便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不过片刻功夫,又匆匆走了出来。这一次,她手里的布包似乎更沉了一些,脸上还带着一丝得逞后的窃喜。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就在她踏入院子的那一刻,四周的暗处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上了几个人。
那是晚翠提前安排好的、绝对忠诚的老仆妇,一个个身手利落,口风极紧。
王婆子刚走出没两步,正准备往自己院子里藏赃物,忽然觉得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几双大手已经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脚,将她牢牢地压制在地。
“哎哟——”王婆子惊呼一声,手里的布包也掉在了地上,滚出好几件金灿灿的首饰。
“什么人!敢抓老奴!”王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喊道。
“抓的就是你。”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沈清鸢披着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灯光照亮了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也照亮了地上那套赤金点翠头面。
王婆子看到沈清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王妈妈,”沈清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支金簪,在手里把玩着,“这么晚了,不去伺候二夫人,跑到我的院子里来做什么?还带着我及笄礼上要用的头面……这是想替我保管,还是想替我‘藏’起来?”
王婆子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大小姐饶命!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
“糊涂?”沈清鸢站起身,将金簪扔回布包里,语气冰冷,“是不是糊涂,明日见了父亲和宾客们,自然就清楚了。”
她转头看向晚翠:“把人看好了,嘴堵上,别让她寻死。这东西收好,明日要用。”
晚翠连忙应声,带着人将还在挣扎呜咽的王婆子拖了下去。
沈清鸢站在原地,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侯府便热闹了起来。
今日是沈清鸢的及笄大礼,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人都收到了帖子,早早地便来赴宴。前厅里衣香鬓影,欢声笑语不断,一派祥和喜庆的景象。
沈清鸢换上了繁复华丽的礼服,头戴珠翠,端坐在正厅的一侧。她的妆容精致完美,看不出丝毫昨夜的疲惫,整个人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雍容华贵,端庄大方。
柳氏坐在主母的位置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正与几位夫人说着话。可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她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吉时已到。
正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夫人,手持发笄,正准备为沈清鸢加笄。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柳氏忽然开口了。
“哎呀,”她故作惊讶地捂住嘴,目光扫向沈清鸢的头饰,“怎么今日鸢儿戴的不是那套赤金点翠头面?那可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今日大典上最要紧的物件,怎么换了一套普通的?”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正厅顿时炸开了锅。
宾客们纷纷交头接耳,目光在柳氏和沈清鸢之间来回打量。
谁都知道,那套头面意味着什么。那是嫡女的身份象征,更是侯府的脸面。
沈清柔站在一旁,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一脸担忧地看着沈清鸢,轻声说道:“姐姐,是不是库房那边出了什么事?要不……要不妹妹先把自己那套借给姐姐应急?”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在坐实“头面丢失”的事实,顺便还要踩上一脚,显得她这个庶女比嫡女还要懂事大方。
沈侯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目光严厉地看向沈清鸢:“怎么回事?你的头面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清鸢身上,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百口莫辩的笑话。
可沈清鸢却丝毫不见慌乱。
她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盈盈一拜,神色从容淡定,仿佛刚才柳氏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母亲说得对,那套头面确实不在女儿这里。”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传遍了整个大厅,“因为昨夜,它被人偷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
柳氏心中暗喜,面上却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什么?偷了?这可是侯府重地,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鸢儿,你可不要信口开河,若是找不到,这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母亲放心,女儿既然敢说,自然是有证据的。”沈清鸢微微一笑,转头看向门外,“把人带上来吧。”
话音刚落,两个粗壮的婆子便押着一个披头散发、嘴里塞着布团的女人走了进来。
那女人正是王婆子。
她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柳氏看到王婆子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沈侯认出了这是柳氏身边的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沈清鸢走上前,亲自拿掉了王婆子嘴里的布团。
王婆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侯爷!夫人!饶命啊!是老奴猪油蒙了心,是老奴贪财啊!”
“贪财?”沈清鸢冷冷地看着她,“贪财贪到偷嫡女的及笄头面,还特意藏到我的院子里,这也是贪财?王妈妈,你这贪财的方式,倒是别致得很。”
她转身面向宾客,朗声道:“诸位夫人都在,正好做个见证。昨夜此人潜入库房,偷走头面,意图栽赃于我。若非女儿早有防备,今日这及笄礼上,女儿怕是就要背上‘丢三落四’甚至‘监守自盗’的骂名了。”
说着,晚翠捧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上面赫然放着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以及一把库房的钥匙。
“这把钥匙,是从王妈妈身上搜出来的。而这头面,也是在她准备转移赃物时人赃并获的。”沈清鸢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诛心,“母亲方才说,怕是我信口开河。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母亲还有什么话说?”
柳氏坐在椅子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清鸢竟然敢设局抓人!而且还是在及笄礼这么大的场合,当众揭穿!
这下好了,不仅没能毁了沈清鸢,反而让自己治家不严、纵容奴才的名声传了出去。
“这……这刁奴!”柳氏咬着牙,狠狠地瞪了王婆子一眼,随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没想到这老东西竟然如此大胆!鸢儿,是母亲管教无方,让你受委屈了。”
她只能咬断尾巴求生,把责任全推给王婆子个人。
沈侯看着地上的王婆子,又看了看一脸淡然的沈清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虽然偏心柳氏,但也不是傻子。这事儿发生得太巧,也太蹊跷,他心里难免犯嘀咕,只是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不好深究,只能冷哼一声:“来人,把这刁奴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发卖出去!”
王婆子闻言,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沈清鸢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宾客们看着沈清鸢的眼神变了。以前只觉得这位大小姐软弱可欺,没想到竟是个有手段、有脑子的。今日这一出“瓮中捉鳖”,做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自己的名声,又给了柳氏一个响亮的耳光。
沈清柔站在一旁,脸色苍白,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心里。她看着光芒四射的沈清鸢,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鸢感受到周围那些或赞赏、或探究的目光,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柳氏虽然吃了哑巴亏,但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日之仇,她日后再算。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深宅大院里,一步步站稳脚跟,把所有曾经欺辱过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