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显稚嫩的脸。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凉。
重生回来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里,她装作一切如常,该请安请安,该用膳用膳,连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察觉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从来就没有熄过。
晚翠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又退到一旁站着。
沈清鸢抬眼看了看她。
晚翠跟了她十年,前世她落难时,满院子的人作鸟兽散,只有晚翠死活不肯走,最后被柳氏打发去了庄子上,听说没过两年就病死了。
想到这儿,沈清鸢心里微微一酸。
她开口唤道:“晚翠。”
晚翠连忙应声:“小姐?”
沈清鸢问道:“还有几日便是我的及笄礼了?”
晚翠想了想,答道:“回小姐,还有五日。”
五日。
沈清鸢垂下眼,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前世的及笄礼,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耻辱。
那日宾客满堂,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都来了,父亲沈侯特意请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来做正宾,场面办得极尽风光。
可就在大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库房那边突然传来消息,说侯府嫡女及笄礼上要用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不见了。
那套头面是母亲当年的嫁妆,分量重,成色好,是整个大典上最扎眼的物件。
消息一传出来,满座哗然。
紧接着,有人在她的妆奁里搜出了那套头面。
人赃并获。
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窃窃私语声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那些难听的话,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而那个时候,沈清柔站在一旁,穿着素净的衣裙,一脸担忧地劝她:“姐姐莫要着急,许是下人弄错了,咱们慢慢找便是。”
那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衬得她更加狼狈不堪。
后来她才知道,头面是柳氏身边的人偷的,又偷偷塞进她的妆奁里。
目的很简单,就是让她在及笄礼上颜面扫地,让沈清柔取而代之,成为众人眼中那个端庄得体的侯府小姐。
从那以后,她的名声便一落千丈。
沈清柔却借着这个机会,频频在贵女圈中露面,渐渐有了贤名。
沈清鸢闭了闭眼。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可她也不能直接冲到柳氏面前揭穿她。
现在的她,不过是个尚未及笄的闺阁小姐,手里没有实权,身边没有可用的人。柳氏执掌中馈多年,在侯府根基深厚,父亲又向来偏听偏信。她若贸然出手,只会被扣上诬陷长辈、骄纵忤逆的帽子,到时候不仅报不了仇,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硬碰硬是下策,她要学会借力打力。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敛去,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冷静。
她转头看向晚翠,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去库房那边盯着,别让人发现了。特别是柳氏身边那几个管事的婆子,最近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告诉我。”
晚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小姐,库房那边有专人看管,咱们去盯着做什么?而且若是被二夫人的人看见了,怕是会惹麻烦。”
沈清鸢淡淡道:“让你去你就去,不用问那么多。记住,只看不说,千万别打草惊蛇。”
晚翠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对库房感兴趣,但她向来听话,当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看着晚翠退出去的背影,沈清鸢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知道,柳氏不会轻易放过这次机会。
柳氏那个人,表面看着温婉贤淑,实则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她想要毁掉自己,绝不会只用一种法子。
但无论用什么法子,只要涉及到及笄礼,就离不开那套头面。
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侯府嫡女身份的象征。
柳氏若想让她在大典上出丑,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套头面“消失”,然后再“出现”在她的房里。
这一招,既狠毒,又隐蔽。
沈清鸢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微冷。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一玩。
只是这一次,结局由不得你来写。
……
晚翠办事很利索。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跑急了。
“小姐,”晚翠喘了口气,低声道,“奴婢刚才去库房转了一圈,没敢靠太近,但在假山后面躲着观察了一会儿。奴婢发现,二夫人身边的王婆子,刚才鬼鬼祟祟地去了一趟库房,还跟看库房的李嬷嬷说了好几句悄悄话。李嬷嬷平时最是个闷葫芦,见了王婆子却笑得格外殷勤,还特意把库房后门的钥匙递给了她。”
沈清鸢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果然如此。
李嬷嬷是柳氏安插在库房的眼线,这一点她前世直到死才知道。
而王婆子,则是柳氏用来干脏活的心腹。
这两人凑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事?
“王婆子拿了钥匙之后,可进去了?”沈清鸢问。
晚翠摇摇头:“没进去。她拿了钥匙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跟李嬷嬷说了几句,便匆匆走了。看那样子,像是还没到时候。”
沈清鸢点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你做得很好。”她夸赞了一句,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到晚翠手里,“这个赏你。接下来几日,你还要辛苦些,继续盯着那边,但不要露面,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若是王婆子再有什么动作,你只管看着,不要阻拦,也不要声张,第一时间回来禀报我就是。”
晚翠接过玉镯,虽然不解小姐为何要赏她,但还是乖乖收下了:“奴婢明白。”
沈清鸢摆摆手:“去吧。”
晚翠退下后,沈清鸢独自坐在房里,开始细细盘算接下来的布局。
柳氏想偷头面栽赃她,那她就给柳氏一个“偷”的机会。
只不过,偷到的东西,能不能送出去,可就由不得她了。
她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女诫》,随手翻了翻,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
她在等。
等柳氏出手。
等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
……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里一切如常。
柳氏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对着沈清鸢嘘寒问暖,一副慈母模样。
沈清柔也时常来她院里坐坐,嘴上说着姐妹情深,眼神却时不时往她的妆奁上瞟,言语间更是有意无意地试探她对及笄礼的期待。
“姐姐,听闻父亲特意为你请了宫里的嬷嬷来做正宾,这可是极大的荣耀呢。”沈清柔坐在桌边,一边剥着葡萄,一边笑道,“妹妹真羡慕姐姐,能这般风光。”
沈清鸢正在绣花,闻言头也不抬,淡淡道:“风光又如何?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倒是妹妹,听说近日在诗会上颇受几位夫人夸奖,这才是真本事。”
沈清柔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是凑个热闹,哪里比得上姐姐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
“身份尊贵?”沈清鸢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妹妹这话,倒是说得有意思。身份尊贵与否,可不是靠自己嘴上说的,也不是靠别人给的,而是要看自己能不能守得住。”
沈清柔心头一跳,总觉得这话里有话,可再看沈清鸢,对方又已经低下头继续绣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她咬了咬唇,压下心中的不安,勉强笑道:“姐姐教训的是,妹妹记下了。”
沈清鸢没有再理会她,只是手中的针线走得愈发稳了。
鱼儿,已经咬钩了。
……
及笄礼前一日,夜色深沉。
沈清鸢没有睡,而是换了一身深色衣裳,坐在窗边的暗影里,静静等着。
晚翠和林嬷嬷也守在房里,大气都不敢出。
约莫到了丑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鸢眼神一凛。
来了。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紧接着,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有人潜入了她的院子。
那人动作很轻,显然是个老手,避开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的卧房外。
沈清鸢坐在暗处,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她听着那人在窗外徘徊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屋内是否有人。
确认无人后,那人从窗缝里塞进一根细竹管,轻轻吹了一口气。
迷烟。
沈清鸢冷笑一声。
柳氏还真是谨慎,生怕她醒着撞破。
可惜,她早就备下了防迷香的药丸,含在舌底,这点迷烟对她根本无效。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屋内没有动静,便以为得手了,轻轻推开窗户,翻身进了屋。
借着月光,沈清鸢看清了那人的脸——正是王婆子。
王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蹑手蹑脚地走到妆台前,熟练地打开妆奁,将布包里的东西——一套伪造的、做工粗糙的假头面,塞了进去。
然后,她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正是那套真正的赤金点翠头面,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袖袋里。
做完这一切,王婆子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猛地僵在原地。
因为,一盏灯,突然在她面前亮了起来。
沈清鸢坐在灯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王妈妈,这么晚了,来我房里做什么?”
王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她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老奴……老奴是来……”
“来偷我的头面,再塞个假的进去栽赃我?”沈清鸢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王妈妈,你这胆子,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大。”
王婆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完了。
沈清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柳氏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连命都不要了?”
王婆子咬着牙,死死不肯开口。
沈清鸢也不逼她,只是淡淡道:“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人赃并获,你也跑不掉。明日及笄礼上,我会让所有人看看,究竟是谁手脚不干净。”
她转头看向晚翠:“把人绑了,嘴堵上,关到柴房里去。看紧了,别让她寻死。”
晚翠和林嬷嬷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王婆子捆了个结实,拖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清鸢走到妆台前,拿起那个被王婆子塞进来的假头面,随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就这种货色,也想冒充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
柳氏啊柳氏,你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一点。
我早已不是那个任你拿捏的沈清鸢了。
这一局,你输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