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冷。

刺骨的冷。

像有人把我按进了冰水里,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喉咙里灌满了腥甜的液体。我拼命想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觉到身体在下沉,一直往下沉。

然后,我闻到了熏香的味道。

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点苦味的沉香,从我记事起就飘在屋子里,从来没有变过。

我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熟悉的青纱帐顶,床柱上雕着缠枝莲纹,一角还挂着我小时候亲手系的平安结。窗外透进薄薄一层天光,灰蒙蒙的,像是天刚亮不久。

我躺着没动。

胸口剧烈起伏着,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这双手细白、柔软,指节纤细,没有冻疮,没有伤痕,更没有后来被生生折断后留下的畸形。

这不是我的手。

不,这曾经是我的手。

我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梳妆台上摆着那面熟悉的铜镜,镜边镶着螺钿,是我及笄那年母亲留给我的。床脚放着一双绣了一半的鞋,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前些日子闲来无事绣着玩的。墙角的炭盆里还有余温,晚翠昨晚睡前添的炭。

一切都和我十五岁那年一模一样。

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青涩的、稚嫩的,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长开的圆润。脸颊饱满,皮肤细腻,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惊惶。

十五岁。

我回来了。

回到了及笄礼的前一天。

小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晚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起了吗?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晚翠。

我的晚翠。

前世她为了护我,被柳氏的人活活打死在院门口,尸首被扔去了乱葬岗,连一块裹尸的席子都没有。我直到死,都没能再见到她一面。

小姐?晚翠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疼。

不是梦。

进来。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还算平稳。

门被推开,晚翠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她穿着淡青色的袄裙,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我站在镜前,愣了一下。

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她放下铜盆,快步走过来,天还凉呢,仔细着了寒。

她伸手要给我披外衣,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晚翠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我看着她,眼眶突然就热了。

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不是梦里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是乱葬岗里那具冰冷僵硬的尸首。

她活着。

我也活着。

小姐?晚翠更担心了,伸手来摸我的额头,您脸色怎么这么白?可是做噩梦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是常年做活留下的。我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晚翠。我叫她的名字,声音发颤。

哎,奴婢在。她反手握住我,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我摇了摇头。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如果我告诉她,我死过一次,如果告诉她柳氏和沈清柔将来会怎么害我们,她一定会吓坏,甚至可能会露出破绽。柳氏那个人,心思深沉得像一口井,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察觉。

我必须忍。

我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步一步地来。

没事。我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窗边,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梦见娘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梦见了母亲。梦见她死前那双不甘的眼睛,梦见她留给我的那封信被柳氏截走烧毁,梦见她真正的死因被永远掩埋在那座荒坟之下。

晚翠果然不疑有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夫人忌日快到了,小姐想夫人也是正常的。

我望着窗外。

院子里的海棠树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再过三个月,海棠就会开满一树,红得像血一样。

就像我死的那天,身上流的血。

晚翠。我背对着她,声音尽量放得平静,明天的及笄礼,都准备好了吗?

回小姐,都备齐了。晚翠走到我身后,开始替我梳头,夫人那边派人来说,礼服已经熨好了,头面也检查过三遍,不会有差池。首饰是老夫人亲自挑的,都是上等的好东西。

夫人。

柳氏。

我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前世的及笄礼,就是从我十五岁这一天开始,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柳氏在那天的宴会上故意让我出丑,让我在满上京的贵女面前丢了脸。沈清柔趁机扮作解语花,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和赞赏。顾言泽就是在那一天,第一次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我,然后转身走向了沈清柔。

从那以后,我的人生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滑向万劫不复。

小姐,您手怎么这么凉?晚翠察觉到了,握住我的手搓了搓,要不要再加点炭?

不用。我抽回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给我梳妆吧。

铜镜里,晚翠站在我身后,仔细地替我拢起头发。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我。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死了。

也不会再让自己死。

晚翠。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轻声说,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

晚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姐说的这是什么话,奴婢当然相信小姐。

她不懂。

她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血泪。

但我没关系。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跟着我就好。

梳洗完毕,我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坐在窗边翻书。书是《女诫》,母亲生前要我读的,我从前最烦这个,觉得都是束缚女子的废话。可现在翻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忽然觉得有些道理也不是全无用处。

在这个世道,女子要活下去,光有恨是不够的。

你得有脑子。

得有手段。

得比那些想害你的人更狠、更稳、更沉得住气。

大小姐。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来了。

沈清柔。

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合上书,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帘一挑,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鬓边插着一朵新摘的海棠,脸上带着甜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天真又无害。

姐姐。她走到我跟前,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明日就是及笄礼了,妹妹特地来给姐姐送贺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支玉簪。

玉质温润,雕工精巧,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玉簪。

这是妹妹亲手挑的,沈清柔眨着眼睛看我,姐姐喜欢吗?

我看着她。

这张脸,我太熟悉了。前世她就是用这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一点点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婚约,我的名声,我在沈家的地位,甚至我父亲对我的信任。

她死的那天,也是这张脸,却狰狞得像鬼。

喜欢。我伸出手,拿起那支玉簪,在手里把玩着,多谢妹妹。

沈清柔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姐姐喜欢就好。对了,顾公子明日也会来吧?

来了。

图穷匕见。

我抬眼看她,微微一笑:应该会吧。父亲发了帖子,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请了。

那太好了。沈清柔笑得更加灿烂,妹妹还从来没有见过顾公子呢,听说他才貌双全,是上京难得的青年才俊。

是么。我放下玉簪,语气平淡,妹妹若是想见,明日尽管看便是。

沈清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从前一样,听到顾言泽的名字就脸红心跳,或者酸溜溜地说几句酸话。可我什么都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不相干的人。

姐姐……她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

我有些累了。我站起身,打断她,晚翠,送二小姐出去。

是。晚翠应了一声,走到沈清柔身边,二小姐,请吧。

沈清柔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个笑容: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明日再见。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急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紫檀木盒。盒子里放着一枚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沈。

母亲姓苏,不姓沈。

这枚玉佩,从来就不是沈家的东西。

我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心里一片冰冷。

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柳氏到底隐瞒了什么?

还有顾言泽——那个我前世倾尽真心相待的男人,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和沈清柔暗通款曲了?

这些问题,我都要一个答案。

一个血债血偿的答案。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握紧玉佩,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

沈清鸢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阴冷的废弃别院里,死在那碗毒酒之下,死在所有人的背叛和算计之中。

活下来的这个人,不会再天真,不会再软弱,不会再对任何人心存幻想。

及笄礼。

柳氏,沈清柔,顾言泽。

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十五岁的脸,缓缓勾起嘴角。

镜子里的少女也在笑。

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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