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月把视线转开，看了一眼窗外，胡同里一个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轧过石板路，声音咯噔咯噔的。
“你那道铁丝网，”她说，“下次记得带手电筒。”
陆望京沉默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成形。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
“带了就不会踢到。”
“……也对。”
外面的板车声远了，小店里就剩煤炉的声音。
老太太从里间出来收碗，问要不要再来点什么，两个人都说不用了。
陆望京去结账，苏曼月把围巾重新围上，站起来往外走。
他从里间出来，两个人推开门，重新走进胡同里。
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点，把地上的落叶刮成一小堆，又散开。
苏曼月把围巾压了压，往自行车停的方向走。
陆望京解了锁，推着车，走在她旁边。
“今天这顿，算庆祝吗。”苏曼月问。
“算。”
“庆祝完了，明天该怎样还怎样。”
“废话。”陆望京推着车，往前走，“你以为庆祝完了就能不排练了？”
苏曼月没说话，往前走。
胡同出口有阳光，斜的，照在地上是一块亮的，两个人走进去，影子一前一后，落在石板上。
回文工团的路上，风大，苏曼月坐在后座，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快到文工团的时候，陆望京忽然停车了。
苏曼月往前看，前面没什么，就是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小摊，老头坐在那儿，手炉抱在腿上，糖葫芦插了一排。
“下来一下。”陆望京跨下车。
苏曼月下了后座，跟着他走到摊子前。
陆望京买了两串，回手递给她一串。
苏曼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山楂的，裹了一层薄薄的糖衣，红亮的。
“谢谢。”
“不用谢。”
两个人推着车往前走，苏曼月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脆，山楂酸，混在一起，酸多于甜。
“你怎么想到买这个。”她问。
“你脚磨破了，今天走路少。”陆望京没看她，就是推着车往前走，“吃个糖葫芦，不用走路。”
苏曼月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太找到联系。
但她把另一串山楂咬下来了，没再追问。
快到文工团大门的时候，苏曼月把剩下的签子拿在手里，停了步。
“陆望京。”
“嗯。”
“你说上一次没有你。”她把这句话接回来，“但你刚才说的是事实，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陆望京停了车，回头看她。
胡同口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搭着车把，低着头看她，表情看不太清。
他沉默了三秒。
“都是。”他说。
这两个字，和昨天苏曼月在院子里说的“都是”，一模一样。
苏曼月把手里的签子攥了一下，没说话。
风又来了一阵，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压了一下，重新看向他。
他还在看她，没有把视线转开，就是看着，等她说什么。
她最后说的是：“明天排练，你去不去。”
陆望京把车推起来，往前走了。
“去。”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嘴角有点东西，很浅，但苏曼月看见了。
她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过文工团大门。
老张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低头，重新睡了。
门里头，院子是安静的，煤炉的烟从某间屋子的烟囱里飘出来，直直往上，风把它吹斜了，散在灰色的天里。
苏曼月把手里的糖葫芦签子扔进门口的纸篓，往宿舍方向走。
陆望京把车推进去锁好，转过来，站在院子里，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向别处，往传达室那边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煤炉烟的气味，和风。
苏曼月走进走廊，把围巾取下来搭在臂弯里，推开宿舍门。
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是小陈送来的，上头写了两个字：结案。
她拆开，里面是一份简短的情况汇报，一页纸，把昨天的处理结果列了出来，贺永年、第二排那个人的名字、孟冬生，三行，简单干净。
最后一行，王秀兰和赵**，状态：安全，已妥善安置。
苏曼月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放进纸袋，推到桌子角落里。
她坐到床边，窗外的光把床单上照了一块亮的，斜着，慢慢往旁边移。
今天吃了排骨，吃了糖葫芦，明天要排练。
这件事结束了。
但她想起了昨晚陆望京在院子里问她的那句话——“你说的是今天这件事，还是别的。”
她回答的是“都是”。
都是，是因为今天这件事已经不一样了。
也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有人在她旁边做事，做得比她预计的更好，更早，更准。
那份铁丝网的划伤，那道白色的布条，那枚在昨天院子里说出来的“好”字。
苏曼月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排练厅。
方小棠今天停排，但她自己想走两遍。
走廊里遇见小李，小李说：“苏首席，今天不排练的。”
“我自己练。”
“哦。”小李端着脸盆走了。
排练厅的门推开，空的，灯管已经亮着，不知道是谁来过没关灯还是一直亮着。
苏曼月换上练功鞋，走到把杆前，对着镜子站定。
镜子里是她自己，十八岁，脸还圆，眼睛亮。
眼睛里的东西，还是不像十八岁。
但今天，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举手，开始走。
走到第三遍的时候，排练厅的门被敲了两下。
间隔均匀。
苏曼月收了动作，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转身。
“进来。”
门开了。
陆望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只搪瓷杯，冒着热气的。
“刚烧的水，送过来的。”
苏曼月看了他一眼，接了一只杯子。
“你不是去传达室了吗。”
“去了，回来了。”他把另一只杯子端着，靠在把杆上，看她，“继续练，我不打扰，就是把水送来。”
苏曼月低头看着杯面上的热气，散开，然后散尽。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不大，“总是提前。”
“什么提前。”
“昨天在院子里，你比计划的早；今天这个水，我也没让你送。”
陆望京把杯子搭在把杆上，没动。
“提前了不好吗。”
苏曼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热水喝了一口，重新走回把杆前，举手，准备继续。
陆望京没走，就靠在那里，把杯子端着，窗外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落在木地板上，很长一道。
排练厅的灯管嗡了一声，稳住了。
苏曼月开始走，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动，一个靠着把杆，都在。
她没有说“你可以走了”。
他也没有走。
窗外，院子里煤炉的烟还在往上飘，风把它吹斜，越来越远，直到消散在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