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
苏曼月五点半就醒了。
天还没亮，宿舍里黑着，她躺在床上，眼睛睁开，盯着顶上那块斑驳的灰墙。
没有多想，直接坐起来穿鞋。
洗漱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动了，是方小棠的脚步声，走路带风，今天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苏曼月端着搪瓷杯去打热水，路过赵同志的宿舍，里面有灯，门缝透出来一条细亮的黄线。
他也没睡好。
苏曼月没敲门，往前走了。
早饭苏曼月吃了两个馒头，没有去食堂，是在宿舍里就着热水啃的。
老吴走了，张师傅老伴顶上来，她不想在食堂多待，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今天的状态。
状态没什么问题，就是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七点，她换上演出服，去排练厅做热身。
方小棠已经在了，站在镜子前，拿着排练单一行行过，没有抬头。
苏曼月走到把杆前，开始压腿。
两个人都没说话，整个排练厅只有衣料摩擦的声音，静得很干净。
八点整，小陈推门进来，在苏曼月旁边站定，低声说了一句。
“都到位了。”
苏曼月手按着把杆，没有动作，只“嗯”了一声。
小陈退出去。
方小棠在镜子前把排练单折起来，收进口袋，转过身。
“今天演好。”她说，语气很平，就像说“今天注意站位”一样普通。
“嗯。”
大礼堂在文工团隔壁，走路五分钟。
八点半，演出人员开始往大礼堂走。
苏曼月排在队伍中间，走路不快不慢。
路上她往东墙外扫了一眼。
电线杆那个位置，今天站着一个人，是个背书包的年轻女孩，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在看。
没见过这张脸。
换了新的。
今天加了人手。
苏曼月收回视线，跟着队伍进了大礼堂的侧门。
后台走廊里，灯光组的人正在检查设备，工具箱开着，摆了一地。苏曼月经过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灯光学徒蹲在地上拧螺丝，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拧。
候场区，人陆续到齐，方小棠站在中间清点。
苏曼月靠着墙，把候场区到舞台的那段走廊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从候场区到舞台左侧入口，三十步。
从舞台左侧入口到定点位置，再走十二步。
赵同志的站位在舞台右侧，和她的位置隔着整个舞台的宽度。
她想起他昨晚说的那句话——“明天，我站在该站的地方，唱完，往右走。”
他记住了。
苏曼月把这件事搁下，检查了一遍演出服的扣子，都是紧的。
八点五十五分，贺永年来了。
他从大礼堂正门那边进来，绕到后台，戴着工作证，手里拿着一本场地记录本，跟方小棠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调试相关的话，然后往内部走了。
苏曼月站在候场区，侧面角度看见他的侧脸。
他今天的表情很正常，甚至比平时更松，嘴角是带着点微笑的。
他以为今天会顺利。
苏曼月收回眼神。
九点整，演出开始。
台下的座位已经坐满了，苏曼月没上台，从候场区的小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第一排、第二排，都坐满了。
第二排正中间，那个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腿上，面朝舞台。
他来了。
苏曼月把这个细节压进去，转身，等候场。
第一段开始了。
赵同志是第一段第二个节目，轮到他时，苏曼月在候场区侧耳听。
那把嗓子沙了好几天，但今天出来的第一句，没有问题。
声音稳，气稳，站位也稳。
方小棠站在苏曼月旁边，听了两句，轻轻出了口气。
苏曼月没有说什么。
赵同志唱完，台下掌声起来，他从舞台右侧出来，走进候场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把两手垂在身侧，找了个角落站着。
苏曼月走过去，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赵同志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等下面的节目走完，等第一段结束，等换场。
换场的间隙到了。
四十分钟。
台上灯光全暗。
这是真正的那个时间窗口。
苏曼月站在候场区，呼吸很平，但她的手攥了一下。
她在等声音。
等一个不对的声音——控制台方向的动静，或者后台走廊哪里的脚步声，某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二十秒。
没有。
三十秒。
还是没有。
苏曼月往后台走廊那边扫了一眼，走廊里是灯光组的人在正常走动，没有什么异常。
她把视线收回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
不是控制台，是候场区靠近侧门那个方向——有人把侧门拉开了一道缝，就一道缝，悄悄的，几乎没有声音。
苏曼月转头。
缝里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然后迅速合上了。
有人从外面进来了。
苏曼月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跟旁边的小陈对了一个眼神。
小陈点了一下头，绕向另一侧。
候场区灯光很暗，苏曼月靠着墙，把那个方向盯住。
人影在角落里动了一下。
是个孩子。
苏曼月在原地站住了。
孩子，穿着红色棉袄，贴着墙，脖子缩着，眼睛在黑暗里转，找人，紧张，但没哭。
赵**。
苏曼月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孟冬生把她带来了。
但孟冬生人呢。
她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门缝是合着的，外面没有动静。
孟冬生没跟进来。
他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自己进来，然后在外面守着。
这不对。
孟冬生不会这么做，他是看守，他不会把人放进去然后自己在门外待着，这不是他的做法。
苏曼月动了。
她穿过候场区，走到赵**旁边，俯下身，声音压到最低。
“你认识我吗。”
赵**看见她，眼睛动了一下，点头。
“我爸爸在这儿。”她的声音也很低，像是被人教过了，“他让我来找他，说爸爸在这个大房子里。”
苏曼月看着这个孩子的脸。
她来，是被人安排来的，不是自己跑来的。